前後夾擊,陰寒刺骨。
鏡中那隻漆黑的「眼睛」傳來的吸力猶如實質,拖拽著沈契的神魂,彷彿要將他從軀殼裡硬生生拔出來,投入那無邊的鏡中深淵。側後方,濃烈的水腥腐臭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聽到泥水攪動的黏膩聲響,以及某種沉重之物被拖行過地面的摩擦聲。
危機關頭,沈契的眼神卻反而沉靜下來,那裡面屬於「人」的情緒——煩躁、厭倦、乃至一絲驚愕——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純粹的、冰一樣的專注與決斷。這是無數次與「穢」打交道磨礪出的本能:越是絕境,越要冷靜。
他沒有試圖同時應對兩面。
左手那盞青白燭火,已被鏡中吸力壓得搖搖欲墜。沈契非但沒有後退穩住燭火,反而猛地將燭台往地面一擱!
「嗤——」
燭火與地面潮濕陰氣接觸,發出一聲輕響,非但沒有熄滅,那點湛藍的火苗竟如同活了過來,順著他握持的燭身急速向下蔓延,瞬間點燃了他事先握在左手掌心、那幾顆用紅線串起的乾癟果子!
果子遇火即燃,卻沒有明焰,只爆開一團濃郁的、帶著辛辣苦澀氣味的赤紅色煙霧!這煙霧如有生命,並不上飄,反而沉甸甸地鋪開,瞬間在沈契身周形成一道環形的赤紅煙障!
「赤陽辟穢,穢煞退散!」
沈契低喝出聲,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震動空氣的韻律。這赤紅煙障一出,側後方襲來的那股濃烈水腥腐臭氣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火牆,發出一陣「滋滋」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響,逼近的速度陡然一滯,甚至傳來一聲隱含痛楚的、非人的低沉嘶吼!
這「赤陽果」煙障,是他鋪子裡的存貨之一,至陽至燥,專克水陰類的穢物,效果猛烈但持續極短。用它,為自己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幾秒喘息!
就在赤煙升騰、暫時阻住後方水穢的同時,沈契所有的注意力與力量,全部集中向了正面的鏡子!
鏡中那漆黑的吸力仍在持續,但他的右手已從舊布包中再次探出。這次,他抓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小把灰白色的、顆粒粗糙的粉末——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香灰,但細看之下,每一粒灰燼都隱隱泛著極淡的、星辰般的微光。
這是他鋪子櫃檯角落那尊永遠不起眼的小小石香爐裡,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靜穢灰」。無甚大用,唯一的效果就是短暫地「沉寂」異常的活性與聯繫。
沈契將這把靜穢灰,對準鏡子中心那隻漆黑「眼睛」,運足一口氣,猛地吹了過去!
灰白的粉末無視物理距離,如同被那吸力牽引,瞬間撲上了鏡面,均勻地覆蓋在漆黑「眼睛」所在的區域。
那隻「眼睛」猛地一顫!
鏡中傳來的蒼老陰毒嗓音發出一聲悶哼,充滿驚怒:「靜塵之灰?你到底是……」
吸力,中斷了。
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彷彿信號被強行掐斷。但對沈契來說,足夠了!
就在吸力中斷、鏡中那蒼老意識因為「靜穢灰」的干擾而出現剝離與遲滯的剎那,沈契動了。他沒有去撿回那柄釘入鏡中的銅刀,而是腳下用力一蹬,整個人如同獵豹般向前撲出,目標直指——那張歪斜的供桌!
他的左手拾起那盞青白蠟燭,只是此刻燭火已極其微弱。右手則閃電般探出,一把抓向供桌上那碗渾濁的河水!
這碗水,是祭壇與外界水域、與「水替」契約連接的實體媒介之一,是儀式的「觸角」!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碗沿的瞬間——
「吼——!」
身後,赤紅煙障劇烈波動,那股被暫時阻住的水腥腐臭氣息猛然暴漲,竟硬生生撕裂了開始消散的煙霧!一道由渾濁河水與纏繞水草粗糲形成的、巨大的模糊手臂,帶著惡臭與刺骨冰寒,從破牆水洞中伸出,狠狠抓向沈契的後心!
周明在遠處貨箱後,看到了這畢生難忘的恐怖一幕,嚇得肝膽俱裂,連驚叫都卡在了喉嚨裡。
沈契卻彷彿背後長眼。
他抓向水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或變向,只是在最後一刻,手腕極其細微地一翻。
原本抓向碗邊的食指與中指,倏地探入了渾濁的河水之中!
冰寒刺骨、怨念糾纏的穢氣順著手指瘋狂湧上。與此同時,那隻巨大的水草手臂,也結結實實地拍擊在了他的後背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