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漸漸密集,敲打著「沈記雜貨」的玻璃窗,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店內的昏暗與窗外陰沉的天光融在一起,將櫃檯前女人慘白的臉映照得愈發清晰。
她張著嘴,像是沒聽懂沈契的話,又像是被那兩個選擇直接擊穿了心防。臉上的精緻妝容掩蓋不住瞬間垮塌的精神,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惶恐。
「對容貌的……在意?婚姻的……焦慮?」她重複著,聲音飄忽,「這……這些怎麼能……」
「它們是你此刻最『珍視』,也最『沉重』的東西。前者支撐你的體面,後者啃噬你的安寧。」沈契的解釋依舊平靜得不帶情緒,彷彿在討論貨架上的商品,「『穢』依附於此,以你的執念與不安為食,壯大自身。支付它們,符合等價交換。」
他略作停頓,給對方消化這冰冷規則的時間,然後補充道:「選擇權在你。帶著鏡子離開,或者,支付代價,徹底解決。」
女人看著櫃檯上那面霧濛濛的舊鏡,鏡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彷彿正無聲冷笑。她想起夜半梳妝檯前毫無知覺的自己,想起玻璃窗上那個揮之不去的旗袍背影,想起丈夫近日看她時越來越驚疑不定的眼神……一股冰冷的絕望攥緊了她的心臟。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我選第一個。」她閉上眼,聲音顫抖卻清晰,「拿走我對容貌的在意。只要……能讓這一切結束。」
沈契點了點頭,對這個選擇並不意外。對於許多依賴外貌獲得認可與安全感的人而言,這份「在意」往往是他們最直觀也最不願承認的軟肋與鎧甲。
「可以。契約成立。」他繞出櫃檯,走到店門邊,將「營業中」的牌子翻轉為「暫停」,並拉下了內側的插銷。雨聲被隔絕在外,店內更顯寂靜。
「需要我做什麼嗎?」女人緊張地問。
「坐著,握著這面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沈契指了指櫃檯前那張唯一看起來乾淨些的舊木凳,「回憶你為了維持容貌,做過的最極致、最讓你記憶深刻的一件事。不用說出來,但必須是真實的,且對你意義重大。」
女人依言坐下,雙手捧起那面冰冷的舊鏡,目光投向那霧濛濛的鏡面。遲疑片刻後,她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變得複雜——有追憶,有一絲痛苦,還有隱藏極深的瘋狂。
沈契沒有再看她。他走到櫃檯後,從下方取出一個巴掌大、表面光滑如釉的黑色陶罐,罐口用暗紅色的軟木塞封著。他拔掉木塞,將罐口朝下,輕輕磕在櫃檯邊緣。
一小撮灰白色、細如塵埃、卻隱隱閃爍著微光的粉末,灑落在乾淨的玻璃櫃檯上。
他並未觸碰這些粉末,而是將自己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懸在粉末上方約一寸處,開始低聲誦唸一種音節古怪、腔調平直的口訣。隨著誦唸,他指尖的皮膚似乎變得更加蒼白,甚至微微透明,而下方那些灰白粉末,竟開始無風自動,緩緩旋轉、升起,形成一縷極細的、筆直的煙柱,飄向正閉目凝神、緊握舊鏡的女人。
煙柱縈繞在她的額前、鼻尖,彷彿在探尋、確認著什麼。
與此同時,女人手中的舊鏡,那層霧狀汙濁突然劇烈翻湧起來!鏡面中心,隱約浮現出一個背對而坐、穿著暗色旗袍、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女子輪廓,與女人之前在玻璃窗上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樣!
那旗袍女子的肩膀似乎在微微聳動,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低笑。鏡子開始散發出一股更濃的銅鏽與黴灰氣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過期脂粉的甜膩。
沈契誦唸聲不停,眼神專注。他看到,從女人緊閉的眼皮下,正有兩縷極淡的、帶著珍珠般虛幻光澤的「絲線」,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緩緩牽引出來——這並非實體,而是她「對容貌極致在意」這份執念的情感精粹,是記憶、情緒、行為凝結成的「概念性的存在」。
絲線的一端連著女人的眉心,另一端,則飄飄蕩蕩,似乎要沒入那面舊鏡之中,被鏡中的旗袍背影吸收。
就是現在!
沈契懸空的雙指猛然向下一劃!
「斷!」
一聲低喝,並非響亮,卻彷彿帶著某種斬斷連結的鋒銳之意。
那兩縷珍珠光澤的絲線應聲而斷!脫離女人眉心的部分,並未消散,而是被那縈繞的灰白煙柱一卷,迅速拖拽過來,投向沈契面前櫃檯上那個敞開的黑色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