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女人手中舊鏡裡的旗袍背影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充滿不甘的嘆息,劇烈波動了幾下,連同鏡面的霧狀汙濁一起,迅速淡化、消失。
鏡子,恢復了清晰。
雖然依舊是面佈滿歲月痕跡的舊鏡,邊緣銀飾氧化,玳瑁柄開裂,但鏡面本身再無那種令人不安的扭曲霧氣,映照出的影像雖然略顯黯淡,卻真實而穩定。
女人渾身一顫,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她下意識地看向手中的鏡子,鏡中映出自己那張蒼白、疲憊卻無比清晰的臉。沒有陌生的背影,沒有扭曲的影像。
她愣了愣,隨即猛地抬頭看向四周,又看向玻璃窗。窗外雨幕依舊,窗玻璃上只有雨水劃過的痕跡,再無其他。
那種如影隨形的被窺視感、冰冷的恐懼感,消失了。
真的……結束了?
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解脫感,幾乎要哭出來。但緊接著,一種奇異的空落感襲上心頭。她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舊漂亮,妝容甚至因為淚意而有些暈染,需要補妝……可是,為什麼她看著這張臉,心裡卻再也生不出以往那種時刻緊繃的、必須完美無瑕的焦慮和強烈在意了?
就像看待一件客觀存在的物品,美醜依舊能辨,卻失去了情感上的重量和緊迫感。
這就是……支付的代價嗎?
沈契已經將黑色陶罐的木塞塞回,放在一邊。他走到水槽邊洗了洗手,擦乾,然後回到櫃檯後。
「鏡子裡的『東西』已經散了。但這鏡子本身年代久遠,沾染過許多人的氣息,不適合再留在身邊。」他看著女人,「你可以帶走,找個遠離臥室、陽光充足的地方擺著,或者,」他頓了頓,「我這裡可以代為處理,收取少量費用。」
女人毫不猶豫地將鏡子推了過去:「麻煩您處理掉!我再也不想看到它!」她現在對這鏡子只有後怕。
沈契點點頭,用一塊舊布將鏡子包起,放到櫃檯下方。「費用一百。現金或轉賬都可以。」
女人連忙從名牌包裡掏出錢夾,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連數目都沒細看。「謝謝!真的太感謝您了,沈老闆!」她的感激發自內心,儘管心中那份空洞感依然存在。
「交易完成。」沈契收起鈔票,語氣依舊平淡,「回去後,三天內儘量避免長時間照鏡子,晚上早睡。你心神損耗過度,需要時間恢復。」
女人連連應是,再次道謝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雜貨鋪,推開門投入外面的雨幕中。
風鈴晃動幾下,歸於平靜。
沈契將那黑色陶罐拿起,貼上一張寫有「容執」二字的黃紙標籤,轉身送入後面的工作間放好。這份「對容貌的極致在意」,純度尚可,或許在某些需要強烈「自我關注」或「外表偽裝」的場合能派上用場。
他看了看時間,雨勢未減。周明那邊,該過去了。
不僅是為了解決周明身上加速的異狀,更因為周明提供的「廢棄紡織廠」線索,與他從指甲片中看到的「織機聲」、「鏡陣」、「水漬」高度吻合。那裡極有可能就是「老祖」的一個巢穴,或者至少是重要的活動節點。
他需要親自去查探。而周明,作為與小婉怨魂、與那邪術仍有殘留聯繫的「標記」,在某些情況下,或許能成為意想不到的「誘餌」。
當然,前提是,必須先穩住他的狀態,不能再讓那邪術繼續侵蝕。
沈契關了店裡的燈,只留一盞角落的小夜燈。披上一件深色的連帽防雨外套,他從雜貨鋪後門離開,身影很快沒入綿密的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