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你小心点。”
“嗯。”
佟颜转身要走,尹和叫住他:“佟颜。”
“嗯?”
“今天的事,”尹和说,“别跟你爸妈说。”
“我知道。”
“也别……告诉陈叔。”
“好。”
尹和点点头,挥了挥手:“走了。”
他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佟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手心里还攥着那张沾了血的纸巾。
回到学校,邵亚澜和方辞易已经在宿舍等着了。
“怎么样?”邵亚澜凑过来,“那小祖宗没吓坏吧?”
“没事。”尹和脱下外套,扔在床上。T恤后背被汗湿了一片。
“我靠你都不知道,”邵亚澜夸张地说,“你捂他眼睛的时候,他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尹和没说话,走到水池边洗脸。冷水泼在脸上,伤口一阵刺痛。
“不过说真的,”方辞易开口,“他怎么会走那条巷子?那地方多偏啊。”
“不知道。”尹和说,“以后让他别走了。”
“你说了他就听啊?”
“他会听。”
邵亚澜笑了:“也是。那孩子最听你的话。”
尹和用毛巾擦了脸,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把烟塞了回去。
“怎么了?”邵亚澜挑眉,“戒了?”
“尽量少抽。”尹和说。
“为什么?医生说的?”
“佟颜说的。”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邵亚澜爆发出一阵大笑:“我靠!尹和!你他妈也有今天!”
尹和没理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佟颜在路灯下叫他“哥哥”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声音颤颤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还有那句“我害怕”。
尹和睁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从小到大,他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父亲不管他,母亲不要他,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打架,抽烟,翘课——这些都是他的方式。没什么对错,只是生存的手段。
但今晚,当佟颜说“我害怕”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些方式,需要改一改。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叫他“哥哥”的男孩。
为了那双看着他时,永远干净而信任的眼睛。
周六下午,琴行。
佟颜推开玻璃门时,尹和已经在里间了。他脸上那块淤青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来了?”尹和抬起头。
“嗯。”佟颜放下琴盒,犹豫了一下,“你的脸……好多了。”
“嗯。”尹和说,“小伤。”
两人像往常一样开始上课。佟颜弹了这周练的新曲子,尹和纠正了几个细节,然后教他新的和弦走向。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中间休息时,佟颜终于忍不住问:“那天……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尹和正在调音,手指顿了顿:“没事了。邵亚澜送她回家了。”
“你们……认识她吗?”
“不认识。”尹和说,“就是路过。”
“那你们……”
“佟颜。”尹和打断他,“别问了。”
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佟颜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佟颜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尹和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些:“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知道。”佟颜小声说,“但我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再打架。”佟颜说,“担心你受伤。担心你……”
他卡住了。
担心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这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
但尹和好像懂了。
他放下吉他,走到佟颜面前,蹲下——就像两年前,在那个夏末的夜晚,他蹲在佟颜面前,问“我能抱抱你吗”时那样。
“听着,”尹和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了不打架,就不打了。说话算话。”
佟颜点点头:“嗯。”
“所以别担心。”尹和说,“好好弹你的吉他,写你的歌。其他的,不用管。”
“可是……”
“没有可是。”尹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这个动作很熟悉,但今天,佟颜觉得格外温柔。
他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尹和。”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也要好好的。”
尹和愣了愣,然后笑了:“行。”
他站起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吧。今天教你写歌词。”
“写歌词?”
“嗯。”尹和拿出纸笔,“你那首《等待春天》,旋律有了,该填词了。”
佟颜接过纸笔,想了想,写下第一行:
“五月的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两个”
尹和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佟颜继续写: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流血”
“有人捂住了我的眼睛,说‘别看’”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头看尹和。
尹和也在看他。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呢?”尹和问。
佟颜想了想,继续写:
“但我想看”
“想看那个为我放下拳头的人”
“想看那个在春天里,依然温柔的人”
写完,他把纸递给尹和。
尹和接过来,看了很久。久到佟颜以为他会生气,会撕掉,会说“别写这些”。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写得不错。”他说。
就四个字。
但佟颜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温暖的光斑。
而那个五月的夜晚,那个昏暗的巷子,那些血和烟——
都在这句“写得不错”里,变成了一个可以写进歌里的故事。
一个关于保护,关于承诺,关于在暴力之外依然存在的温柔的故事。
佟颜想,这大概就是音乐的意义——
把那些不能言说的,变成旋律。
把那些难以面对的,变成歌词。
然后把它们唱出来。
唱给那个值得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