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
佟颜早上七点就醒了——今天是母亲的生日。
他计划了一周,要在陈叔琴行楼上的小厨房里亲手做个蛋糕。陈叔听说后很爽快地答应了:“用吧用吧,那厨房我一年也用不了两回。”
尹和八点准时到琴行。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寒气。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材料都买好了。”佟颜指着桌上的一大堆东西——面粉,鸡蛋,奶油,水果,“陈叔说楼上有烤箱。”
“你会做?”尹和挑眉。
“不会。”佟颜老实承认,“所以才叫你帮忙。”
尹和笑了:“我也不会。”
“那我们……现学?”
两人抱着一堆材料爬上二楼。陈叔说的“小厨房”其实只是个改装过的储物间——有一个小燃气灶,一个老式烤箱,一张窄窄的操作台。
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很干净。
“先看看教程。”佟颜拿出手机,搜“戚风蛋糕做法”。
视频里,博主做得行云流水。可当佟颜把材料摆出来时,才发现问题——他们连打蛋器都没有。
“用筷子?”尹和提议。
“能行吗?”
“试试。”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周六上午,两个少年开始了一场注定艰难的实验。
分离蛋清蛋黄是第一个难关。
佟颜小心翼翼地磕开鸡蛋,想把蛋清蛋黄分开,结果蛋黄碎了,混进了蛋清里。
“我来。”尹和接过鸡蛋。
他的手很稳——常年弹吉他练出来的稳定。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黄完整地落进碗里,蛋清流进另一个碗。
“厉害。”佟颜由衷赞叹。
“熟能生巧。”尹和说,“小时候蒋应欣妈妈教过。”
又是蒋应欣。
佟颜低下头,继续磕下一个鸡蛋。这次他成功了,虽然动作笨拙,但至少蛋黄没碎。
蛋清蛋黄分离完毕,接下来是打蛋清。
没有打蛋器,只能用四根筷子。佟颜和尹和轮流上阵,手臂都酸了,蛋清还是稀稀的,根本打不发。
“这不行。”尹和甩了甩酸疼的手腕,“得想想办法。”
“要不……我们去买打蛋器?”
“来不及了。”尹和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佟颜急了——他答应母亲中午回家吃饭,蛋糕必须在那之前做好。
“那怎么办?”
尹和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陈叔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搅拌机。
“我老婆以前用的,”陈叔说,“好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佟颜感动得快哭了:“陈叔,谢谢!”
“客气什么。”陈叔摆摆手,“赶紧做,中午我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有了搅拌机,一切顺利多了。
蛋清很快打成了硬性发泡,像一朵朵洁白的云。佟颜小心翼翼地把蛋黄糊和蛋白霜混合,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手法可以啊。”尹和靠在操作台边看着。
“跟视频学的。”佟颜小声说,“不能搅拌,要翻拌,不然会消泡。”
“懂得还挺多。”
“因为想做好。”
因为这是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因为这是第一次,他想用自己的双手,为重要的人做点什么。
就像尹和曾经为他做的那样——翘课来看他,在寒风里等他,教他弹吉他,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周六下午。
蛋糕糊倒进模具,送进烤箱。设定时间:45分钟。
“现在等就行了。”佟颜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操作台太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尹和往旁边让了让,后背抵在墙上。窗户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尹和,”佟颜忽然想起什么,“你生日什么时候啊?”
尹和顿了顿:“过了。”
“什么时候过的?”
“七月一号。”
佟颜愣住了——那是暑假。也就是说,尹和的十八岁生日,是在暑假里过的。
而他不知道。
“怎么不告诉我?”佟颜问。
“没什么好说的。”尹和说,“就普通一天。”
“可是……”佟颜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那是成人礼吧?”
十八岁生日。
尹和成年了。
“嗯。”尹和点头,“过了。”
就两个字,轻描淡写。好像那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夏日。
但佟颜知道不是——成人礼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重要的。意味着长大,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从此以后是大人了。
可尹和就这么一个人过了。
没有庆祝,没有蛋糕,没有祝福。
就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
“七月一日……”佟颜喃喃,“香港回归的日子。”
“嗯。”
“真巧,”佟颜说,“我十二月二十的,澳门回归。”
尹和转过头看他:“十二月二十?”
“嗯。还有一个月。”
“想要什么礼物?”
佟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礼物。你陪我过就行。”
“好。”尹和答应得很干脆。
“那……”佟颜看着他,“以后你的生日,我也陪你过。”
尹和没说话。
窗户上的水雾更重了,外面的世界完全看不见了。小小的厨房里,只有烤箱运作时发出的微弱声响,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尹和,”佟颜小声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个承诺,一个要用很多很多年去履行的承诺。
尹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佟颜以为他会拒绝,会说“不用”,会说“没必要”。
但尹和只是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意味着,尹和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