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吗?
佟颜不觉得。
因为他想送的,是礼物。是心意。是“我想对你好”这件事。
而不是一笔需要偿还的债务。
“尹和,”佟颜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想欠我的?”
问题问得很直接。尹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欠了,就要还。”尹和说,“而我……可能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
“但我会想还。”尹和说得很认真,“佟颜,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欠债和还债的关系。我不想有一天,你送我礼物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值多少钱,我该怎么还’。”
他顿了顿:“我想你送我礼物的时候,我能开开心心地收下,说‘谢谢,我很喜欢’。就像……就像普通人那样。”
普通人。
这个词从尹和嘴里说出来,格外沉重。
因为尹和从来不是普通人。他有残缺的家庭,有沉重的过去,有数不清的秘密和伤口。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好。
不知道怎么在不计算代价的情况下,收下一份礼物。
“尹和,”佟颜小声说,“你可以的。”
“什么?”
“你可以开开心心地收下。”佟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说‘谢谢,我很喜欢’。你可以……不用还。”
尹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佟颜,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有……他不敢回应的东西。
“我会学的。”尹和最终说,“但这次,钱我已经还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四个字,结束了这场对话。
也结束了佟颜想送的那份心意。
这件事,尹和没学会,或许一辈子也没学会。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到了高一宿舍楼下,佟颜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他说。
“嗯。”尹和点头,“早点睡。”
“尹和。”
“嗯?”
“生日快乐。”佟颜说,“虽然迟了五个月,虽然……礼物被你‘买’回去了。”
尹和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实,很放松。
“谢谢。”他说,“礼物我收到了。真的。”
“那把吉他……”
“我会好好弹。”尹和保证,“每天都弹。”
“那就够了。”佟颜说,“只要你用,就不算浪费。”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只要你用,只要你喜欢,只要那把吉他能发出好听的音乐——
那五千八百四,就不算浪费。
那等待的五年,就不算虚度。
那说不出口的心意,就不算白费。
回到宿舍,佟颜收到一条短信。
是尹和发的:
“钱的事,别放在心上。好好准备期末考。”
他回:“你也是。”
几秒后,又一条:
“生日礼物,我写歌给你。这次不收钱。”
佟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感动。
因为尹和在学着接受。
学着接受他的好,学着接受他的礼物,学着接受……他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关系。
即使方式很笨拙,即使过程很曲折。
但至少,尹和在学。
在学习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在学习怎么……爱一个人。
虽然那个“爱”字,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但佟颜觉得,够了。
因为尹和说“我写歌给你”。
因为尹和说“这次不收钱”。
因为尹和说“谢谢,礼物我收到了”。
因为尹和……正在慢慢向他走来。
从那个孤独的、封闭的世界里,慢慢走出来。
走到他身边。
即使步履蹒跚,即使犹豫不决。
但至少,在走。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佟颜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琴行弹吉他。弹的是那把深蓝色的吉他,弹的是尹和写的《烤红薯的冬天》。
尹和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
听着听着,尹和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
然后尹和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佟颜在梦里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重要到……可以改变一切。
醒来时,天还没亮。
佟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清脆,像琴弦拨动。
他想起那把吉他,想起那五千八百四,想起尹和说“我欠你”时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因为知道,有些债,确实不是钱能算清的。
有些礼物,确实不是钱能衡量的。
有些关系,确实不是钱能定义的。
而他和尹和之间,就是这样的债,这样的礼物,这样的关系。
说不清,道不明。
但真实存在。
像那把深蓝色的吉他——在深海里发光,在黑暗中发声。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弹奏着一首只属于他们的歌。
一首关于偿还,关于接受,关于慢慢学会相爱的歌。
而这首歌,会一直弹下去。
弹到所有的钱都还清。
弹到所有的礼物都送完。
弹到所有的冬天都过去。
弹到……他们都长大。
然后继续弹下去。
弹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