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佟颜醒得很早。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只有天际线泛着一点鱼肚白。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12/20,下面有一行小字:澳门回归纪念日。
也是他的生日。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三个人还在睡。佟颜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母亲昨晚送来的生日礼物,一对银质的吉他拨片,刻着他的名字缩写:TY。
他小心翼翼地把拨片装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佟颜的脚步很轻,但心跳很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期待今天会收到什么礼物。
期待尹和会给他写什么样的歌。
期待这个十六岁的生日,会和以往的每一个生日有什么不同。
食堂二楼,那个固定的角落。
尹和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看到佟颜,他招了招手。
“早。”佟颜在他对面坐下。
“早。”尹和把一份早餐推过来,“生日快乐。”
“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豆浆很烫,油条很脆,茶叶蛋煮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生日,尹和说“生日快乐”。
“今天放学,”尹和忽然开口,“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琴行。”尹和说,“陈叔说给你准备了礼物。”
佟颜愣了一下:“陈叔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我说的。”尹和很自然地回答。
佟颜低下头,小口喝着豆浆。豆浆很甜,甜到心里。
“那你呢?”他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尹和顿了顿:“晚上就知道了。”
一整天,佟颜都心不在焉。
语文课上,老师讲《赤壁赋》,佟颜在笔记本上写“十二月二十日,澳门回归,我出生”。
数学课上,老师讲三角函数,佟颜在草稿纸上画吉他琴弦的振动曲线。
英语课上,老师让用“birthday”造句,佟颜站起来说:“My birthday is the same day as Macau's return.”
全班都笑了。老师也笑了:“Interesting.”
只有佟颜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
他真的和澳门一同回归——回归到这个有尹和的世界里。
放学后,尹和在教室门口等他。
“走吧。”他说。
两人坐地铁去琴行。晚高峰的地铁很挤,尹和把佟颜护在角落里,手臂撑在车厢壁上,隔开拥挤的人潮。
佟颜抬头看他——尹和微微仰着头,看着车厢顶部的线路图。喉结的线条很清晰,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味。
近到……想伸手碰碰他的喉结。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佟颜压下去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到了。”尹和说。
琴行今天没开门。
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到了“休息”那一面。但门没锁,尹和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
陈叔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蛋糕——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奶油抹得有点歪,上面用果酱写着“佟颜16岁生日快乐”。
“陈叔……”佟颜愣住了。
“来来来,小寿星。”陈叔把蛋糕放在柜台上,“尹和说今天你生日,我寻思着得表示表示。”
“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陈叔笑,“一年就一次生日,得好好过。”
尹和从书包里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十六根,细细的,彩色的。
“许愿吧。”他说。
琴行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和蛋糕上十六根蜡烛的光。昏黄的,温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宇宙。
佟颜闭上眼睛。
他有很多愿望——希望家人健康,希望学习进步,希望……能和尹和一直这样下去。
但最后,他只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尹和快乐。
希望那个总是把心事藏在心底的尹和,能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陈叔鼓掌:“好好好,愿望一定实现。”
蛋糕很好吃——虽然奶油有点甜,虽然水果有点酸,但佟颜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因为这是陈叔亲手做的。尹和记得他生日。
因为……这是十六岁的生日。
“小颜啊,”陈叔切了块蛋糕递给尹和,忽然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佟颜抬起头:“什么事?”
“关于那把吉他。”陈叔看了尹和一眼,“钱的事。”
尹和的手顿了顿。
佟颜的心也提了起来。
“尹和把钱还了,对吧?”陈叔继续说,“但其实……那把吉他,我本来就没打算收他全款。”
佟颜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把吉他在我这儿挂了一年多了。”陈叔说,“进价没那么高,我就是标个高价,想等等看有没有识货的人。尹和看上了,但我知道他买不起。后来你来说要分期买,我就答应了。”
陈叔喝了口茶:“但我跟尹和说好了,尾款不用那么多。可他非要给全款,说……说不能让你吃亏。”
佟颜看向尹和。
尹和低着头,小口吃着蛋糕,没说话。
“所以,”陈叔叹了口气,“那把吉他,实际上没那么贵。尹和多给的钱,我退给他了。但他不肯收,说让我留着,给你买生日礼物。”
陈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佟颜:“喏,用那钱买的。算是……你们俩一起送你的生日礼物。”
佟颜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琴弦——各种规格的,各种材质的,装在精致的盒子里。还有一本乐理书,是英文原版的,很厚,很重。
“陈叔……”
“别谢我。”陈叔摆手,“要谢就谢尹和。那孩子……对你真的没话说。”
吃完蛋糕,陈叔说要关门了。
“你们俩再待会儿?”陈叔问,“我锁里间的门,外间你们可以用。”
“不用了陈叔。”尹和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行。”陈叔拍拍佟颜的肩,“小颜,生日快乐。好好弹琴,好好长大。”
“谢谢陈叔。”
走出琴行,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很冷清,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里亮着。佟颜抱着那个琴弦盒子,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尹和,”他小声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