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云澜走向后堂,“顾寺正,你的伤……”
“无碍。”顾九卿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还有些疼,但已不影响行动,“今夜必须成功。不仅为了救孙茂,更为了揭开这背后的阴谋。”
夜幕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
西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店铺林立,胡商云集,即便入夜,依然人流如织,笙歌不绝。但在西市边缘的榆林巷,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多是仓库和货栈,白日里车马喧嚣,入夜后便人迹罕至,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子时将近,顾九卿和云澜悄然来到榆林巷丙字七号。
这是一座看似普通的货栈,黑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陈记货栈”的牌子。但仔细看,门缝里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且院墙明显比相邻的货栈高出半尺,墙头还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
两人绕到货栈后巷。这里更加僻静,墙根堆着杂物。云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墙上,粉末沾墙即燃,发出幽蓝色的火焰,很快熄灭,墙上留下一片焦黑。
“没有符咒或结界。”云澜低声道,“但墙内有夹层,可能装了铜铃或机括。不能翻墙。”
顾九卿观察四周,突然指着货栈侧面一处屋檐:“那里,通风口。”
货栈侧面墙壁高处,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制通风口,用木栅封着。位置很高,离地近两丈。
“我托你上去。”顾九卿蹲下身。云澜也不推辞,踩着他的肩膀,顾九卿缓缓站起,将云澜送到通风口高度。云澜双手抓住木栅,轻轻一拉,木栅竟被整个取下——原来早已被人做了手脚,只是虚掩着。
云澜朝顾九卿点点头,身形一缩,如游鱼般钻了进去。片刻后,一条绳索从通风口垂下。顾九卿抓住绳索,脚蹬墙壁,也攀爬上去。
通风口内是一条狭窄的管道,满是灰尘。两人爬行数丈,前方出现光亮。云澜小心探出头,下面是一个宽敞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木箱,角落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个守卫坐在门口打盹,但仓库深处,还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有锁。
云澜示意顾九卿稍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无声飞出,打在远处一个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两个守卫立刻惊醒,握刀起身:“谁?”
他们警惕地朝声音来源走去。趁此机会,云澜和顾九卿悄然滑下通风管道,落在仓库阴影中,迅速躲到一堆木箱后。
守卫查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回到门口。
“疑神疑鬼的,肯定是老鼠。”
“小心点好,听说白天大理寺的人来踩过点,差点被发现。”
“怕什么,进了京兆府大牢,还能出来不成?”
两人重新坐下,但显然已无睡意。
顾九卿和云澜对视一眼,悄悄朝仓库深处的铁门移动。铁门是精钢所制,门锁是复杂的九宫锁,需要特定的顺序推动锁内的铜栓才能打开。
云澜仔细查看锁孔,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簪,插入锁孔,侧耳倾听。他的手指极其稳定,轻轻拨动。顾九卿持刀警戒,盯着那两个守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换班了,你们两个,去休息吧。”
“是,头儿。”
铁门前的两人心中一紧。换班的人来了,他们必须在新的守卫进来前打开铁门躲进去,或者撤离。
云澜额头渗出细汗,手中银簪快速拨动。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铁门,两人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几乎同时,仓库大门被推开,四个新的守卫走了进来。
“仔细点,今晚不太平。”
铁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幽绿,映得通道鬼气森森。石阶很长,走了约莫百级,才到达底部。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比上面的仓库还要大上数倍。密室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排木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古物: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琳琅满目,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而在密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用红布覆盖。
顾九卿和云澜走近石台,云澜轻轻掀开红布。
下面是一面铜鼓。
铜鼓高约二尺,鼓面直径三尺,鼓身饰有精细的羽人竞渡纹和翔鹭纹,鼓腰环绕一圈骑士纹,鼓足则是叠蛙立体装饰。鼓面中心是十二芒太阳纹,光芒间刻有蝉纹。整个铜鼓铸造精美,纹饰繁复,但鼓身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西汉滇国铜鼓。”云澜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而且是祭祀用的‘血祭鼓’。你看鼓面上的暗红色,不是锈,是浸透鼓壁的血迹。这鼓……杀过很多人。”
顾九卿也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铜鼓上散发出来。他环顾四周,发现木架上的许多古物,都散发着类似的气息——怨念、煞气,与那面血玉如出一辙。
“这里就是‘窥天阁’改造凶器的工坊。”云澜走到一个木架前,拿起一尊青铜酒爵。爵腹内壁,刻着细小的咒文,用朱砂填充,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在古物上刻咒,激发其中的怨念,使其成为杀人凶器。”云澜放下酒爵,“而这面铜鼓,恐怕是他们的‘核心’——用来集中、增强怨念的法器。难怪孙茂会暴露,他撞破的是‘窥天阁’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必须毁掉这里。”顾九卿沉声道。
“但若毁掉,会打草惊蛇。”云澜沉吟,“而且,这面铜鼓煞气太重,强行毁坏,恐会引发怨念反噬,波及无辜。”
“那怎么办?”
云澜看着那面铜鼓,忽然道:“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时间。你为我护法,我要在这铜鼓上设下禁制,暂时封印它的力量。同时,我们取走几件关键证物,出去后立刻禀明世子,调集人马查封此地。”
“好。”顾九卿持刀守在石阶口。
云澜走到铜鼓前,咬破指尖,以血在鼓面上快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印。符印成型瞬间,铜鼓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鼓身上的暗红色血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
密室中所有的古物都开始共鸣,发出各种诡异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
门外传来守卫的喝问:“什么声音?!”
“不好,被发现了!”顾九卿握紧刀柄。
云澜加快速度,符印最后一笔画完,他双手结印,低喝一声:“封!”
铜鼓骤然停止震动,鼓面上的血迹黯淡下去。但密室中的异响已经惊动了守卫。
“下面有动静!快下去看看!”
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
“走!”云澜抓起铜鼓旁一本厚厚的账册,又顺手从木架上取了几件刻有咒文的器物塞入怀中。顾九卿一刀斩断连接长明灯的铜链,灯火熄灭,密室陷入黑暗。
两人借着黑暗,冲向石阶。上方已有火把光亮照下,四个守卫正冲下来。
狭窄的石阶上,无处可避。
顾九卿一马当先,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出!冲在最前的守卫举刀格挡,却被顾九卿全力一刀连人带刀劈得倒退,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敌袭!发信号!”守卫头目大喊。
一个守卫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对着通风口就要拉弦。云澜屈指一弹,一枚铜钱精准地打在他手腕上,响箭脱手落地。
但响箭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外面的人听到了!”顾九卿心中一沉。果然,仓库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至少有十几人。
“冲出去!”顾九卿挥刀猛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石阶太窄,对方又是好手,一时僵持不下。
云澜看着越来越多的守卫从上方涌下,眼神一冷。他从怀中取出那面从张宅得到的青铜镜,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闭眼!”云澜喝道。
顾九卿下意识闭眼,只觉眼前一片炽白,随即听到守卫们惊恐的惨叫。白光持续了数息,等顾九卿睁眼时,只见石阶上的守卫全都捂着眼睛翻滚哀嚎,他们的眼睛仿佛被强光灼伤,暂时失明了。
“走!”云澜脸色苍白,显然施展此术消耗极大。他收起铜镜,与顾九卿快速冲上石阶。
仓库里已有七八个守卫冲了进来,但被刚才的白光所慑,一时不敢上前。顾九卿和云澜趁机冲向通风口方向。
“放箭!”守卫头目嘶声喊道。
数支弩箭射来,顾九卿挥刀格挡,但左臂伤口被牵动,动作一滞,一支弩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云澜回身,袖中飞出数枚铜钱,将几名弩手逼退。两人已冲到通风口下,顾九卿托着云澜先上,自己随后抓住绳索。
“拦住他们!”守卫们冲了上来。
顾九卿一手抓绳,一手挥刀,将最先冲到的两人逼退。但更多的守卫涌来,刀光剑影笼罩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仓库大门突然“轰”的一声被撞开!
一队黑衣黑甲、面覆铁甲的精锐武士冲了进来,手中弩箭齐发,瞬间放倒数名守卫。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手持长剑,剑光如虹,所过之处,守卫如割麦般倒下。
是靖王世子萧煜!他身后跟着的,是谛听卫!
“世子!”顾九卿精神一振。
萧煜长剑一挥,逼退最后几名守卫,对顾九卿和云澜笑道:“二位,本王来得可还及时?”
“多谢世子相救!”顾九卿落地,抱拳道。
“闲话少说,先离开此地。”萧煜看了一眼满仓库的古物,眼中寒光一闪,“此地已暴露,不能留了。李校尉!”
“在!”一名谛听卫军官上前。
“清点此间所有器物,登记造册,全部运回谛听卫秘库。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萧煜转向顾九卿和云澜:“走吧,这里交给他们。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何事?”顾九卿问。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抓老鼠。赵德昌,还有他背后那位‘高公公’,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