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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匮藏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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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色最浓。

靖王世子萧煜并未带他们回靖王府,而是径直来到了西市边缘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院子门外没有任何牌匾,但门内戒备森严,随处可见黑衣黑甲的谛听卫。这里显然是谛听卫在长安城中的一处秘密据点。

正堂内烛火通明,萧煜脱下沾染了灰尘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玄色暗纹的劲装。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顾九卿和云澜也坐。

“仓库那边,李校尉会处理干净。那些古物都会运到安全之处,逐一查验。”萧煜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现在,该说说赵德昌和高全了。”

顾九卿将在京兆府大牢中孙茂的供述,以及他们在仓库中的发现,简要禀报。云澜则将从仓库中带出的账册和几件刻咒器物放在桌上。

“这是仓库的出入账册,记录了近三年经手改造、售出的‘凶器’名录及流向。”云澜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行,“其中有三笔交易,经手人署名‘高’,收货地址是‘光宅坊丙字巷’。光宅坊临近皇城,多有宦官外宅。这个‘高’,极有可能就是内常侍高全。”

萧煜放下茶盏,拿起账册细看,凤目中寒光闪动:“高全……果然是他。陛下待他不薄,他竟敢勾结外贼,祸乱朝纲。”

“世子,”顾九卿道,“孙茂还在京兆府大牢,生死未卜。赵德昌今日寄存包袱于悦来客栈,又去笔墨铺取了东西,行迹可疑。下官以为,应立刻抓捕赵德昌,突审高全,救出孙茂。”

“不急。”萧煜却摇了摇头,手指轻敲桌面,“赵德昌是饵,高全才是鱼。现在收网,只能抓到赵德昌这条小鱼,高全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甚至反咬我们诬陷。需得有铁证,证明高全与‘窥天阁’确有勾结,且参与谋杀朝廷命官。”

他看向云澜:“云老板,你带来的这几件器物,可有特别之处?”

云澜拿起其中一件。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兽面铺首,本是门户上的装饰构件,但背面被掏空,塞入了一团用朱砂写满咒文的绢帛。铺首正面铸成饕餮纹,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在烛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唐代‘镇墓兽’铺首的改制件。”云澜端详着铺首,“原应是墓葬石门上的构件,用来驱邪镇恶。但被人改造,塞入‘惊魂咒’,佩戴者会日夜惊悸,心神不宁,最终心力交瘁而死。改造手法,与王槐那块血玉如出一辙。”

他闭上眼,指尖轻触铺首表面。顾九卿知道,他是在读取器物中残留的“岁月痕迹”。

——记忆碎片·叁——

时间:约一年前,秋。

地点:一间陈设奢华的密室。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铺首被握在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中,那手皮肤白皙,手指细长,拇指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手的主人正将铺首仔细端详。

“此物……当真有用?”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响起,带着怀疑。

“高公公安心。”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回答,声音很陌生,但语气谄媚,“这是用前朝冤死大臣墓中镇墓兽改制,内藏‘惊魂咒’。那位李侍郎不是屡次在朝中与公公作对吗?只要让他贴身佩戴此物,不出三月,必会‘忧惧成疾’,一命呜呼。到时,谁也不会怀疑到公公头上。”

是内常侍高全!他在与“窥天阁”的人交易!

“嗯……”高全沉吟片刻,“李崇义那老匹夫,确实碍眼。不过,他要价几何?”

“五百两黄金,或者……公公帮忙在宫中‘照看’几个人。”沙哑声音道。

“说。”

“兵部武库司主事王朗,此人与张谦有旧,知道得太多。还有御史台新晋的那个顾九卿,此人查案如疯狗,已隐约嗅到些味道。需请公公在合适的时候,让他们‘闭嘴’。”

“顾九卿……”高全冷笑一声,“区区五品寺正,也敢蹦跶。杂家记下了。这铺首,杂家要了。黄金三日后送到老地方。”

“公公爽快。”

交易完成。铺首被高全放入一个锦盒中。记忆画面转换,铺首出现在一位年迈官员的书房里,被“无意”中混入其收藏的古玩中。不久后,那位李侍郎果然开始失眠惊悸,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在某个冬夜“突发急病”去世。

云澜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这次读取的记忆,信息量极大,且高全与“窥天阁”的对话清晰可辨,是铁证!

“如何?”萧煜问。

云澜将所见所闻详细道出,包括高全与“窥天阁”交易的内容,以及他们密谋加害李侍郎、王朗和顾九卿的细节。

顾九卿听得脊背发寒。自己竟早已在对方的死亡名单上!

萧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李崇义李老大人,是去年冬天‘病故’的。当时太医诊断是年老体衰,心力交瘁。没想到,竟是遭了毒手!”他重重一拍桌子,“高全狗胆包天!还有王朗……他是张谦旧部,知道军械贪墨案的细节。若他也死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世子,现在证据确凿,可以抓人了吧?”顾九卿急道。王朗是重要人证,绝不能出事。

萧煜却依然摇头:“还不够。这些只是云老板的一面之词,无法作为堂上证供。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高全与‘窥天阁’往来的书信,或者他收受的金银。”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高全掌管宫中器玩采买,其外宅中必有秘密账册,记录非法所得。若能找到,便是铁证。另外,赵德昌今日寄存的包袱,也很关键。或许里面就是高全让他保管的某样东西。”

“下官这就去悦来客栈,取那包袱!”顾九卿道。

“一起去。”萧煜道,“高全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我们动作必须快,在他察觉之前,拿到证据,控制赵德昌,突审高全。云老板,你……”

“我随顾寺正去客栈。”云澜道,“若包袱中有古物,我可当场查验。”

“好。”萧煜不再犹豫,“兵分两路。顾寺正与云老板去客栈取包袱,之后直接去集古斋抓捕赵德昌,我会派一队谛听卫协助你们。我去调集人手,围住高全在光宅坊的外宅,等你们拿到关键证据,立刻动手拿人。记住,务必活捉赵德昌,他是重要人证。”

“那孙茂……”顾九卿最关心的还是自己下属的安危。

“京兆府那边,我会处理。”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天亮之前,孙茂会‘暴毙’于狱中,尸体会被悄悄运出。实际上,他会活着出现在你面前。”

顾九卿心中一震,知道这是谛听卫的手段。他抱拳道:“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萧煜摆摆手,“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唐。去吧,时间不多了。”

寅时末,悦来客栈。

客栈早已打烊,大门紧闭。顾九卿亮出大理寺腰牌,值夜的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叫醒掌柜。

“天字三号房寄存的包袱?有有有!”掌柜的睡眼惺忪,但听到是大理寺办案,立刻清醒,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布包袱,“是集古斋赵掌柜今日午时寄存的,说傍晚来取,但一直没来。”

顾九卿接过包袱,入手颇沉。三人回到马车内,云澜解开包袱。

里面是几本账册,一些金银锞子,还有——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鎏金铜盒。

铜盒做工极为精美,通体鎏金,盒盖浮雕着一对追逐嬉戏的鸾鸟,四周环绕缠枝莲纹。盒身两侧有兽首衔环,底部四角是卷云纹足。盒盖与盒身之间,扣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唐代‘金银平脱’工艺的妆奁盒,但规制……”云澜仔细查看铜盒的纹饰和锁扣,瞳孔微缩,“这是宫中嫔妃所用之物。你看这鸾鸟纹饰,五品才人以上方可使用。这铜锁的形制,是少府特制的‘鸳鸯锁’,需两把不同的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启。”

顾九卿也感到事态严重:“宫中御用之物,怎会流落在外?还在赵德昌手中?”

“或许,这就是高全让他保管的东西。”云澜尝试用银簪拨弄锁孔,但锁芯结构复杂,非寻常工具可开。“锁内有机关,强行开启会损坏内部物件。需要钥匙。”

“钥匙可能在赵德昌身上,也可能在高全那里。”顾九卿道,“先去集古斋!”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集古斋位于崇仁坊主街,门面颇大。此时店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熄灭的气死风灯。一队十二人的谛听卫已在街角暗处待命,见顾九卿和云澜的马车到来,为首的校尉上前行礼。

“顾大人,云先生。目标在店内,后院有两人,前堂一人,俱已控制。是否现在抓捕?”

“抓!”顾九卿翻身下车,与云澜快步走到集古斋门前。

谛听卫校尉一挥手,两名身材魁梧的卫士上前,用特制工具插入门缝,轻轻一别。“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断裂。众人涌入店内。

前堂柜台后,一个守夜的伙计正伏案酣睡,被惊醒时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两名谛听卫按倒在地,堵住了嘴。后院传来短暂的金铁交鸣声和闷哼,很快平息。谛听卫校尉从后院走出,对顾九卿点头:“后院两名护卫已制服。赵德昌在二楼卧房,已被控制。”

众人登上二楼。卧房门虚掩着,推开门,只见赵德昌只穿着中衣,被两名谛听卫反剪双手按在床上,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惊恐,瑟瑟发抖。

顾九卿走到床前,扯掉他口中的布团:“赵德昌,你的事发了。高全让你保管的东西,在哪儿?”

赵德昌面如死灰,却仍强作镇定:“顾、顾大人……小的不知您在说什么……小的安分守己做生意……”

“悦来客栈的包袱,我们已经拿到了。”顾九卿冷声道,“里面那个鎏金铜盒,是宫中御用之物。你私藏宫禁物品,该当何罪?”

赵德昌浑身一颤,眼神闪烁。

云澜拿起桌上的烛台,走到床前,将烛火凑近赵德昌的脸:“赵掌柜,你可知那铜盒里装的是什么?你又可知,高全让你保管此物,是将你当成了替死鬼?一旦事发,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

赵德昌的冷汗涔涔而下。

“高全与‘窥天阁’勾结,谋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顾九卿趁热打铁,“你若老实交代,戴罪立功,或许可免一死。若再顽抗,便是同谋,按律当斩,株连三族!”

“我说!我说!”赵德昌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哭喊道,“是高大监……不不,是高全那个杀千刀的!他让我保管那个盒子,说里面是紧要之物,让我藏好,谁也不许告诉。钥匙……钥匙在他自己手中,我这儿只有一把副钥,只能打开外锁,开不了内锁……”

“副钥在哪儿?”

“在……在我枕头下的暗格里。”

谛听卫校尉掀开枕头,敲击床板,果然找到一处暗格,里面有一个小锦囊,装着一把精致的铜钥匙。

云澜接过钥匙,与从包袱中取出的铜盒比对,钥匙形制相符。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外锁开了,但盒盖纹丝不动。

“果然需要两把钥匙。”云澜皱眉,“内锁的钥匙,必然在高全手中。”

“高全让你保管此盒,可说过里面是什么?何时来取?”顾九卿追问。

“他……他没说里面是什么,只说关乎身家性命。”赵德昌哆嗦道,“他说最近风声紧,东西放他那儿不安全,先放我这儿避避风头。等……等过了这阵子,他自会来取。对了,他还说,若是他出了意外,或者半个月后他没来取,就让我把盒子……扔进渭河,沉入河底,永远不要打开。”

顾九卿与云澜对视一眼。看来这铜盒里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要,以至于高全如此谨慎,甚至做好了灭迹的准备。

“高全在光宅坊的外宅,你可知道具体位置?里面有何布置?”顾九卿继续问。

“知道知道!光宅坊丙字巷最里面那家,门口有两棵槐树的就是。那宅子表面普通,但内有乾坤。后院有密室,入口在书房多宝格后面。高全的账册和贵重物品,都藏在密室里。宅子里有八个护卫,都是高手,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姓雷,心狠手辣……”

赵德昌如同竹筒倒豆子,将他知道的和盘托出,包括高全与“窥天阁”交易的几次时间地点,经手了哪些古物,害了哪些人。

顾九卿让人记录口供,让赵德昌画押。这时,一名谛听卫匆匆上楼,对顾九卿低声道:“顾大人,靖王世子那边传来消息,高全外宅已被围住,但宅内守卫抵抗激烈,且有弓弩。世子问,铜盒可曾找到?钥匙是否齐全?”

“找到铜盒,但只有一把副钥,开不了内锁。主钥必然在高全身上或宅中。”顾九卿道,“告诉世子,我们立刻带赵德昌过去,他知道密室位置和机关。”

“是!”

顾九卿对谛听卫校尉道:“留四人看守此店,清理痕迹。其余人,押上赵德昌,去光宅坊!”

光宅坊,丙字巷。

天色将明未明,坊内一片寂静。但在巷子最深处,那座门口有两棵老槐树的宅院周围,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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