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大错特错。
她把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她的人,孤零零地扔在了寒风里,整整一年。
「清淼……」
叶星火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缓缓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子。
这还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罚她抄书的徐清淼吗?这分明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无助哭泣的小女孩。
「对不起……」
叶星火伸出手,想要抱她,却又不敢,怕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了她,怕自己不配。
「我真该死……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你当然不知道!」
徐清淼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你心里只有自由,只有墨霖!你什么时候回头看过我?!」
「我看着呢!我现在看着呢!」
叶星火急了,她一把抓住徐清淼乱挥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势地、用力地将她一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叶星火急得大吼出声,那一刻,她甚至顾不上手上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徐清淼乱挥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强行拉近自己,直到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看着眼前那双红肿不堪、泪水像断线珍珠一样往下掉的眼睛,叶星火原本满腔的辩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慌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见过墨霖哭。那时候,她心里是酸涩,是怜惜,是想要把那个受伤的小师妹护在羽翼下,替她挡去风雨。
可现在,看着徐清淼哭,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心慌。慌得手脚冰凉,慌得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的认知里,徐清淼是铁做的,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拿着法条罚得她没脾气的「对手」。这座冰山怎么会融化?这根铁柱怎么会塌?
看着徐清淼崩溃,叶星火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祖宗……求你了……」
叶星火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手忙脚乱地捧着徐清淼的脸,大拇指笨拙地去擦那些泪水,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越擦越多。
「你别哭……」
「你这样……我、我这里慌。」
叶星火抓着徐清淼冰凉的手,一把按在自己那颗因为紧张和不知所措而狂跳的心口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求饶:
「你听听,乱得跟擂鼓似的。姑奶奶,饶了我吧。」
「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尤其是你哭。」
她看着徐清淼,眼神里满是无措和焦急,甚至带着一点被吓到的傻气: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你别吓我行不行?」
徐清淼的手被按在她滚烫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那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心跳声。
她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此刻却慌得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心中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徐清淼哽咽着,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质问: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叶星火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承诺什么「永远不走」、「守护你一辈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们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那些承诺太重,太远,现在说出来,太假。
她只能凭藉着本能,做出了此刻最想做的事。
叶星火一咬牙,伸出双臂,不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一个结结实实、充满了愧疚与安抚的拥抱,将徐清淼整个人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我错了。」
她把下巴抵在徐清淼的发顶,手臂收紧,只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止住怀中人的颤抖:
「我真的错了。」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走的。」
「别哭了,啊?」
叶星火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你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到时候两个大金丹在执法堂抱头痛哭,传出去你这首座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徐清淼靠在她怀里,听着这人明明是在安慰却还不忘损人的话,又气又好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宣泄。
她狠狠地在叶星火肩膀上咬了一口,带着哭腔骂道:
「……你就是个混蛋。」
「是是是,我是混蛋。」叶星火龇牙咧嘴地忍着痛,却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要你能消气,我是王八蛋都行。」
那一夜,烛火燃尽。
两人在偏殿相拥许久,直到徐清淼的情绪彻底平复,直到叶星火的手臂都有些发麻。
徐清淼轻轻推开了叶星火,脸上虽然还带着泪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求原谅」的家伙,抿了抿唇。
「……好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别扭的威严:
「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现在,该算算帐了。」
叶星火心里一咯噔:「啊?不是说只要不哭,我是王八蛋都行吗?还要算什么帐?」
徐清淼指了指门外,那是通往正殿的方向:
「你的惩罚还没开始。一千遍门规,每天三十遍,写不完不许走。」
叶星火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徐清淼泛红的耳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咧嘴一笑,笑得像个二百五:
「遵命!徐首座!小的这就去磨墨!」
……
从那天起,清虚峰的执法堂出现了一道奇景。
原本这里以肃杀、冷清著称,连只鸟都不敢飞过。但最近,所有来执法堂办事的弟子都发现,在首座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黑色案桌旁,多了一张不伦不类的红木小桌子。
而在那张小桌子后面,总是坐着一个身穿红衣、抓耳挠腮的身影——破军殿大师姐,叶星火。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打卡上班」,比执法堂的弟子还勤快。
「第一百零八条……不可喧哗……啧,这笔怎么这么难用!」
叶星火咬着笔杆,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宣纸愁眉苦脸。让一个拿重剑的手去拿笔,简直比让她去杀一头元婴妖兽还难。
「字迹潦草,重写。」
旁边传来徐清淼冷淡的声音。她头也没抬,依旧在批阅公文,但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徐清淼!你这是公报私仇!」叶星火抗议。
「再吵,加十遍。」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叶星火立刻怂了,低头奋笔疾书,嘴里还嘟囔着,「写就写,等我练出一手好字,吓死你。」
虽然名义上是「受罚抄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陪读」。
每当有犯错的弟子被押上来受审,看到旁边坐着那位凶神恶煞的「红衣门神」叶星火时,往往还没等徐清淼开口,就已经吓得腿软全招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抄书啊?」
叶星火一瞪眼,把手里的笔当剑一样挥了挥:「老实交代!敢对徐首座撒谎,小心老娘出去削你!」
徐清淼无奈地扶额:「叶星火,坐好。你吓到犯人了。」
「嘿嘿,我这是在帮你提高审讯效率嘛!」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徐清淼忙到深夜,一抬头,发现旁边的红衣女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墨汁,手里还紧紧攥着笔,睡姿豪放,毫无防备。
徐清淼会放下手中的公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看着叶星火那张毫无睡相的脸,眼神会变得无比柔和。
她拿起一旁的大氅,轻轻盖在叶星火身上。
「……笨蛋。」
她轻声呢喃,手指拂过叶星火紧皱的眉头:
「让你走你不走,非要赖在这里受罪。」
睡梦中的叶星火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哼唧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梦话:
「……不走……清淼怕黑……我陪着……」
徐清淼的手指一颤。
那一刻,这座冰冷的执法堂,仿佛也被这团赖着不走的火,烘得暖意融融。
她没有叫醒她,而是重新坐回案桌前,点亮了一盏灯。
灯火如豆,映照双人。
窗外风雪依旧,但徐清淼知道,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因为只要她一回头,那个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