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回顾知瑾沉睡的脸上。她眉心微蹙,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军医说是疲劳,可他心里那根刺,却因沈既白的出现和话语,扎得更深。
他需要答案,需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同意。但有一个前提——”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沈既白:
“无论你计划什么,目的为何,绝不能伤她分毫。否则,” 后面的话未出口,但帐内骤降的温度与谢淮眼中一闪而逝的凛冽寒光,已是最好的注解。
那是少年将军骨子里的杀伐气,平日敛于沉稳之下,此刻为护一人,清晰迸现。
沈既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浅淡神情未变,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
“行。”
答应得很爽快。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个字,视线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榻上那道纤细身影时,某种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东西,打破了他周身的沉静。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或许只有一霎。
随即,他左侧胸口深处,传来一丝极其陌生、却又尖锐的感觉。像被最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真奇怪。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将那点异样强行按捺下去。那是什么?
他没让自己深想下去,迅速收敛了情绪,恢复成那个难以捉摸的沈既白。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谢淮与床榻之间游移一瞬,忽而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要留大小姐……在这儿?”
谢淮抬起眼,眸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你有异议?”
这反问直白而充满防御性,几乎是摆明了立场——顾知瑾留在他的地盘,受他的庇护,不容他人置喙。
沈既白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并不纠缠,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目光最后在顾知瑾沉睡的侧脸上深深一掠。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审视,又似有某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一闪而过。
“行,没事。”
他不再多言,丢下这三个字,转身便走。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潇洒,掀帘而出,融入帐外夜色,干脆利落得仿佛从未在意过答案。
谢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鼻间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原以为这人会搬出什么“男女有别”、“于礼不合”的大道理来聒噪,竟没有。倒是省了一番口舌。
他谢淮行事自有准则,更非那等会趁人之危的无耻之徒。留她在此,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军营最核心、守卫最森严之处,在他眼皮底下,才是最安全的。这份心思坦荡,却也无需向一个外人解释。
他重新坐回榻边的胡凳上,小心翼翼地将顾知瑾露在锦被外微凉的手握入掌心。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狂躁了一夜的心绪,稍稍沉淀。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仿佛要确认她每一丝细微的呼吸起伏。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静谧得只剩下时间流淌的声音。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帐帘被轻轻掀起,几名衣着整洁的侍女低眉顺目地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为首一人年岁稍长,衣饰也比旁人更为精致些,显然是侍女中的领头。她上前几步,朝着谢淮恭敬地福了福身,声音柔婉:
“大人,夜已深了。大小姐这里有我等仔细服侍即可,您劳累多日,还请先行歇息吧。若有吩咐,奴婢们随时听候。”
这话合情合理,体贴周到。若在往日,谢淮即便心中记挂,也会顾及礼数,稍作交代便离去,绝不会让下人难做。
但今日……
谢淮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他的目光仍旧锁在顾知瑾苍白的脸上,仿佛那侍女的话只是掠过耳边的微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北疆寒夜的冰碴,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帐内:
“她若出事,”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侧过脸,看向那领头的侍女。烛光下,少年将军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凛冽。
“你们提头来见。”
话音落,他松开顾知瑾的手,细心地将她的胳膊掖回被中,随即起身,不再看帐内噤若寒蝉的侍女们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却绷紧,带着一种近乎暴躁的压抑。
几个侍女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茫然。
大人今日……怎么了?
往日那个虽威严却从不迁怒下人、甚至称得上好脾气的少年将军,仿佛随着榻上大小姐的昏迷,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护犊般不容丝毫差池的凌厉,以及深藏在那凌厉之下的,近乎恐慌的紧绷。
帐内,只余下昏迷不醒的顾知瑾,和几个被那句“提头来见”惊得魂不附体、须臾不敢再分心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