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意解释,也懒得寒暄,只是冲着对方那冰块似的脸,随意地点了下头,权当打过招呼。随即,便小心地将怀中似乎睡得正沉的知瑾,朝对方怀里递过去。
交接的瞬间,那顾家兄长的手臂明显僵硬了一下,才稳稳接住。他低头看向妹妹潮红未褪的睡颜和略显凌乱的鬓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更深的晦暗。他迅速用自己早已备好的披风将知瑾裹得更严实了些,隔绝了夜风,也仿佛隔绝了沈既白留下的所有气息。
沈既白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他漫不经心地想,等这小丫头醒了,面对她这位看起来就不好糊弄的兄长,是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编个拙劣的借口,还是会……干脆说出来?想到她可能有的反应,他嘴角那点不温不火的笑意,似乎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没再看那对兄妹,转身,径自朝着与营帐灯火相反的方向,踱入更深的夜色里。夜风鼓荡着他那身皱巴巴的锦袍,身影很快融于黑暗。
他得找个地方过夜。谢淮从始至终,都没给他这个“客人”安排过住处。那位少年将军所有的细心与周全,似乎都只倾注在了顾知瑾一人身上。知瑾大概单纯地以为,对她那样好的谢淮,对旁人也会留有几分温情。她不知道,有些好,是独独一份的,霸道且排他。
沈既白对此倒无所谓。荒野、屋檐、甚至某棵树下,于他而言并无区别。只是今夜,身体里那簇被意外点燃、又强行压下的暗火,以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某些画面,让这寻常的露宿,似乎多了点不同于以往的味道。他仰头看了看稀疏的星子,轻笑一声,不知是嘲弄自己,还是嘲弄这莫名变得有些复杂的局面。
顾言玺抱着知瑾,脚步又快又稳,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回到专为知瑾准备的、相对舒适的营帐,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帐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将她沉睡中犹带潮红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长睫垂下,唇瓣微肿,呼吸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甜腻气息。
他站在榻边,垂眸看了她良久。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掀开了裹着她的披风,又解开她最外层衣襟的系带。月白的衣料下,少女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或是……
锁骨、肩头、胸前……他目光快速扫过,除了那片绯红外,并未看到任何刺目的淤青或印记。
沈既白终究还是留了一手,或者说,是一种奇特的“体贴”?
顾言玺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掀开的衣襟拢好,又用披风严严实实地盖住她,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指尖无意中蹭过她温热的颈侧皮肤,那触感让他耳根一热,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泛起薄红。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与烦躁。
“来人!”他转身,对着帐外沉声唤道,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几个早已候着的婢女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听命。
“伺候小姐洗漱,仔细些。”他吩咐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营帐,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被那帐内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灼伤。
夜风一吹,他脸上的热意才稍稍退去,但心底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走到离营帐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栅,闭上眼,却无法驱散脑海中妹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以及……那个抱着她归来、一身褶皱、神色莫测的沈既白。
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营帐的顶部,沈既白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倾斜的帐顶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头,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夜鸟,融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静静注视着下方营帐入口处透出的微弱光线,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婢女们轻柔的脚步声和水声。
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映着那点微光,明明灭灭,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