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穿过一个月洞门,在屋檐下看见了沈宝珠。
檐下的灯笼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宝珠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又像是只是冷。
夜风从空旷的院子里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又放下。
“怎么了?”知瑾走过去,歪着头看她。
沈宝珠没有看她。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池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不会快乐了。”知瑾皱了皱眉:“为什么?这里有吃有喝,再也不用担心温饱问题了不是吗?我还会陪着你啊。你还有了家。”
“可是,”沈宝珠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细细的颤意,“家里人都不待见我,那还是家吗?”
一滴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悬了一瞬,然后砸在地上。又一滴。灰尘被砸开一个小小的人,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知瑾没有看见。她只是听到沈宝珠的声音变了,以为她只是有些低落。像知瑾这样的人,有钱有势,从小被捧在手心,她不会因为“被人不待见”而哭。她伤心过,可让她伤心的人——顾言玺、裴度——在她看来,都是疯子,是有病。
所以她觉得,沈宝珠也不会真的为这种事哭。
“别想太多,”知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轻快,“早点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沈宝珠没有应声。知瑾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檐下只剩沈宝珠一个人。灯笼的光晃了晃,灭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了沈既白。
没有任何预兆的,沈既白那张脸忽然就浮现在眼前——散漫的笑,淡色的眼眸,发尾那一抹靛蓝,还有他总是似有若无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想她了吗?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还在帮那个大娘喂鹅吗?
一连串的念头涌上来。毫无防备的,猝不及防的。
一滴泪落了下来。
清亮的,透明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碎掉的星。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滑过她因奔跑而泛红的颧骨,滑过她微微抿着的唇角,最后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颤了颤,又落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的,安静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泪痕亮晶晶的,像两条细细的溪流。她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是在哭,倒像是在等一场雨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忽然缺了一块,那一块刚好是沈既白的形状,她补不上,也不想补,就这样空着,风一吹就疼。
她心想——
我也有另一个家。
可是,我好像被抛弃了。
然后她倒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顾言玺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他一直在悄悄跟着她,看她找沈宝珠,看她站在屋檐下发呆,看她在月下无声地落泪。此刻他看见她倒下,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这边跑——
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掠出,裹着夜风,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在她倒下的瞬间将她接住。
沈既白。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月色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冷白的光。他的发尾还是那抹靛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的脸有些苍白,但那双淡色的眸子依然清亮,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知瑾被他抱在怀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回……阿回……”
她努力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沈既白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夜露微凉的皮肤,贴上了她冰凉的额头。
两片阴影融在一起。
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他们拥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完整的、密不可分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