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烛火跳了跳,将那道身影投在窗纸上——挺拔的,沉默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将那道影子洇得有些模糊,却遮不住那微微紧绷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的手。
是顾言玺。
知瑾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要推开沈既白。可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襟,他已经先一步直起身,拢了拢她的衣裳——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被他指腹擦过的皮肤还残留着温度,像被烫了一下。
门外的影子抬起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我可以进来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温柔和他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
知瑾坐在榻上,发丝还散着,衣裳虽然被拢好了,可她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淡得像隔夜的茶。
“请回。”
那两个字落下去,没有回旋的余地。她终究是个孩子,内心的厌恶是掩饰不住的。那淡淡的语气里,藏着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有的、炸毛前的最后一丝克制。
窗外那道身影顿住了。
烛光将他孤零零地投在窗纸上,肩膀微微塌了一点。雨丝在他身后织成细密的帘,将那身影衬得愈发落寞。他站了很久——久到知瑾以为他不会走了。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打扰了。”
那影子慢慢移开,一步,两步,三步。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什么。等那扇门忽然打开,等那个声音忽然叫住他。
可是没有。
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廊角。雨声重新填满了空寂,芭蕉叶上的响声连成一片,像谁在轻轻叹气。
“舍不得就别丢掉。”沈既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知瑾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淡色的眸子。
“为什么?”她问。没有否认,只是问他怎么知道。
知道他看穿了她的伪装——知道她嘴上说着“请回”,心里却有一根细细的线牵着那道落寞的背影。她恨顾言玺,恨他的触碰、他的偏执、他那份让她喘不过气的“心悦”。可是她也记得,小时候她被父亲责罚,是顾言玺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落下了病根。恨和爱缠在一起,像两根拧死的绳子,她分不清哪一根更紧,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哪一根断。
“大小姐,”沈既白靠在榻边,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表情看不太清,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他们迟早都是死人。虽然你也是。”
知瑾怔了一瞬。
那双淡色的眸子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残忍的坦诚。可那坦诚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是告诉她,别怕,我也会死?还是告诉她,你还有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忽然想抱他。
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干净味道。窗外有雨,有人走远,有无数的疑问和烦恼等着她。可此刻,她只想抱着他。
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那时候他在房梁上,月光打在他脸上,她怕得要死。可事后回想,她总觉得,那一眼,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她对他,始终如一。
沈既白被她的突然扑抱弄得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早已无所谓了——不是不再喜欢,是太习惯了。习惯到懒得问为什么,习惯到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也习惯到,手自然而然地摸进她衣裳里。
知瑾浑身一僵。
他的手并没有因为刚才那场险些被人撞破的惊险而收敛,反而比平时更理直气壮了些。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慢慢往上,一节一节,慢慢地——
“沈既白!”知瑾一把按住他的手,脸烧得厉害,“你手往哪放呢?”
“怎么了?”他低下头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双淡色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恶劣的笑意。那语气轻佻极了,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知瑾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被他这样逗过很多次了。每次她都会生气,每次都会红着脸推开他。可她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逗她了,她反而会不习惯。他就是这样让她喜欢,也是这样让她生气。
她偏不让他如意。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换上一种审问的、居高临下的语气。
“哼!”她扬起下巴,“还不坦白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她深深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点点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把这个人完全看透的执拗。
沈既白看着她——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