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里。
……
知瑾低头看着那东西。小小的,方方的,薄薄的,泛着冰冷的、她从没见过的光泽。
他说。
他来自五千年后。
知瑾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五千年后——那是什么概念?她看过史书,五百年前的事就已经只剩下只言片语。五千年?她甚至想象不出五千年有多长。长到她这一生不过是那漫长岁月里的一粒尘埃,长到王朝更迭、沧海桑田,长到连神仙可能都换了不知多少批。
那他到底年芳几何呢?这是知瑾最好奇的问题。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五千年后的人,还能用“年芳几何”来问吗?他们是不是已经不会老、不会死了?
五千年后——那与此地的人文风俗,还会相融吗?他们祭祀的礼器还叫鼎吗?他们还用龟甲占卜吗?他们的婚丧嫁娶,还讲究“六礼”吗?
五千年后——那里的样子,跟这里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已经没有这些飞檐斗拱、朱墙黛瓦了?是不是已经没有这些灯笼烛火、青石板路了?他们还住在房子里吗?还睡在榻上吗?
五千年后——那里的人,已经不打算留长发了吗?是不是男人女人都剪着短头发,像他这样利利落落的?他们的衣裳是不是也不再是宽袍大袖,而是像他那身劲装一样,紧贴身体,方便行动?
五千年后——那时的皇帝,还是萧家人吗?萧瑜的子孙还坐在那把龙椅上吗?还是说,皇帝早就不存在了?
五千年后——五千年后的人,会记得他们吗?会记得这个朝代吗?会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女子叫顾知瑾吗?
五千年后——人们原来已经不再穿这类服饰了吗?那些精美的刺绣、那些华贵的绸缎、那些一代代织女耗尽心血才织出的云锦,五千年后就再也没有人穿了吗?
五千年后——这还存在吗?这间屋子,这座府邸,这座城,这个国。存在了五千年的东西,会是什么模样?
五千年后——我们又给以后留下了什么?
……
知瑾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每一个都烫得她不知所措。
她只知此处有仙,有神,或许还有更高的存在。可是对于像沈既白这样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是仙,不是神,不是鬼,也不是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五千年后的人。
天上的神——母亲说过,他们一直在看着这里。如果谁做了坏事,死后就会堕入地狱。而好人则会成仙,并且会在经历各种磨难后成神。
知瑾也渴望成神。因为神可以长生不老。
可是或许,她已经不能成神了吧?许衍说过,她如今就是长生不老的状态,年岁不会再随时间增长。可她长生不老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成神了,而是因为她的命格被改变了。那她还是“好人”吗?一个命格被改变的人,还算不算天道的“好人”?
到底什么是“好人”?
父亲说,相夫教子便是好人。那是母亲做的事,是姐姐们将来要做的事。可那是“好人”,还是“好妻子”“好母亲”?
书上说,要成为君子。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知礼义,明廉耻。可那是男子的事。父亲、先生、史书,所有人都在说,只有男子才能成为君子。女子不必做君子。
那女子是不是就不能成为“好人”?如果不能成为君子就不是好人,那天下女子都不是好人了。
可母亲明明那么好。
知瑾忽然想到——如果女子不能成为君子,那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也没有女神仙?所有的神都是男子,那谁来管女子的祈愿呢?
那样的话,她就要做第一个仙女了。
仙女——大家都说,仙女有世间第一美貌。那知瑾有吗?
她想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常有人夸她美,可是,到底是不是极美呢?那些夸她的人,是因为她真的美,还是因为她是安定县主?
可美又是什么?到底怎样才算极美?是眉眼精致如画,还是肌肤白皙如玉?是笑起来的模样,还是落泪的模样?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还是让人看一辈子都不腻?
她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到,沈既白来自五千年后。五千年后的美,和现在的美,是一样的吗?
她抬起头,想要问他。
沈既白正低着头看她。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他发尾的那一抹靛蓝,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像深夜海面上最后一丝光。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的,愣愣的,满脸都是问号。
“想问什么就问。”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
知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她忽然不知道从哪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