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没有道谢。他转身朝后面走去。
很快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是知瑾第二喜欢的蓝色——不是那种张扬的宝蓝,是淡淡的、像雨后天空被洗过无数遍的、温柔到骨子里的蓝。衣料柔软,袖口绣着几朵素白的栀子,针脚细密,是知瑾自己缝的。
他知道阵法还没有成功。他慢慢走进阵法,蹲下身,开始脱下知瑾身上那件带血的衣裳。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许衍不高兴了。可他闭着眼,什么也没说。
他也知道沈既白与知瑾二人心意相通。如果沈既白不能去,难道还让他许衍去吗?当然不可能。知瑾会生气的。他默许了。
可他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阵法在他脚下延伸,每一条纹路都连着他的感知,他躲不开,避不了。他又不能不“看”——知瑾在阵法中央,他需要知道她的状态。最终,他只好停止感知周围的一切事物,只凭记忆去完善阵法。像一个盲人走一条走了千万遍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不需要看,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个阵法消耗很大。
知瑾其实伤得不重——她在簪子刺进去的那一刻,因为感知到痛而停了手,心口只是被划破了一层皮。可她因为先前的争吵心力交瘁,那颗早就被揉碎过无数次的心,已经撑到了极限。
许衍知道,知瑾身上有个地方正在悄悄裂开。不是伤口,是比伤口更深的、看不见的地方。一旦完全裂开,他就会失去知瑾。
也许知瑾就又会变成那个天上月,可望而不可即。至少在凡界,知瑾不喜众神帮助,只有许衍想到当国师,以方便与知瑾相交。可在白玉京,是不行的。那里的人不允许他插手凡间的事,更不允许他以神力干预凡人的生死。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希望知瑾因无关紧要的凡人而死。
……
许衍正在结阵。
忽然,他感受到了什么——一股熟悉的、带着龙气的力量正在靠近。是萧瑜。
他没有睁眼,可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国师府门外。
许衍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本来不想拒绝萧瑜的靠近——毕竟他是知瑾的……可沈既白在这里。他不想让沈既白再生事端。他知道沈既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最终拒绝了萧瑜的靠近。
国师府的大门在萧瑜面前缓缓合上,严丝合缝,像从未开过。
是沈既白的靠近让萧瑜离开的吧?如果没有沈既白,萧瑜就可以看知瑾,知瑾也会同样高兴。沈既白,萧瑜——谁会更爱知瑾一点呢?沈既白,真的会在这种时候伤害萧瑜吗?
许衍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
时间过得很漫长。
漫长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漫长到蜡烛一根一根燃尽,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漫长到沈既白以为这一夜永远不会结束了。
终于,在天光破晓的那一刻,知瑾动了。
只是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可沈既白看见了。许衍也感觉到了。
有希望了。
许衍为了让阵法更快成形,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刀刃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没有犹豫,用刀刃剖开自己的心口——鲜血涌了出来,不是暗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金光的红。那是神血。
他以血为引,让阵法可以更快吸收力量。那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进阵法的纹路里,银色的光纹立刻变成了淡淡的绯色,像被注入了生命。
他的月白衣裳迅速被血染红,从心口往下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妖异的红花。
沈既白没有想过给他止血。
许衍自己也没有皱过一次眉。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只是专注地看着阵法,看着那些被他的血喂饱了的纹路一点一点完整,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看着知瑾,看着她苍白的、安静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快了。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