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这个给你。”小丫头眼圈红红,“娘亲说,北境风大,戴着暖和。”
萧熙接过,挂在颈间:“谢谢怀瑾。哥哥不在,你要听爹娘的话,好好读书。”
“嗯。”李怀瑾点头,“哥哥要常写信。”
“一定。”
送走萧熙那日,长安城细雨绵绵。李明珠站在城楼上,看着儿子单骑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雨雾中,才转过身。
萧靖安撑伞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孩子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
“我知道。”李明珠靠在他肩上,“只是……舍不得。”
“他会平安的。”
“嗯。”
回到公主府,李怀瑾正在书房临帖。见父母回来,她放下笔:“哥哥走了?”
“走了。”李明珠走到女儿身边,看她的字——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力虽弱,却已有几分风骨。
“怀瑾。”她忽然开口,“若有一天,娘亲老了,做不动了,你可愿意接替娘亲,继续做这些事?”
李怀瑾抬起头,眼中清澈:“娘亲要怀瑾做什么?”
“为天下百姓。”李明珠说得认真,“或许不是君王,只是公主。但一样要为百姓做事,为这江山尽责。”
小丫头想了想,点头:“怀瑾愿意。沈先生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怀瑾虽不懂全部,但知道这是好事。”
李明珠心中一动。五岁的孩子,竟已懂得“为生民立命”。
“那从今日起,娘亲议事,你都来听。”她决定,“不懂就问,慢慢学。”
“是。”
从那天起,李怀瑾成了政事堂的常客。起初只是安静听着,渐渐会提出问题,后来甚至能给出建议。那些朝臣们从惊讶到习惯,再到钦佩——这位小郡主,着实不凡。
秋去冬来,北境传来第一封家书。萧熙在信中说,他已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北境军的一名步卒。信写得很简单,只说一切都好,让爹娘勿念。
李明珠将信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收好。
朝堂上,她的改革越发深入。赋税改制已见成效,国库渐渐充盈;漕运改革后,南北物资流通更加顺畅;女科五年,已有三十七名女子在各地为官,虽多是县丞、主簿之类的佐贰官,却已是破天荒的突破。
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歇,但已掀不起大风浪。五皇子李景瑞经江南一事元气大伤,如今只守着礼部的差事,不再与李明珠正面冲突。其他几位皇子,或才能平庸,或年纪尚幼,都已不是她的对手。
只有李明珠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有多少不眠之夜,多少艰难抉择。
腊月里,一场大雪覆盖了长安。李明珠在政事堂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走出衙署时,天已黑透。
马车在雪中缓行。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听外面传来喧哗。
“停车。”她掀开车帘。
街角,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老者。老者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
“走开走开!臭乞丐!”一个半大孩子踢了老者一脚。
李明珠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口跑出来,挡在老者面前。
“你们干什么!”是李怀瑾的声音。她今日随柳如眉出书院采买,恰好路过。
“关你什么事?”那孩子蛮横。
“路见不平,自然要管。”李怀瑾虽只有八岁,却毫不畏惧。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老者身上,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子,“老伯,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老者颤抖着接过,老泪纵横:“谢……谢谢小娘子……”
那几个孩子见状,悻悻散开。
李怀瑾这才转身,看到了马车里的母亲。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娘亲。”
李明珠下车,摸摸女儿的头:“做得好。”
“可是娘亲,”李怀瑾仰头问,“为什么长安城里,还会有冻饿的人呢?朝廷不是有赈济吗?”
这个问题,问得李明珠心中一痛。她蹲下身,平视女儿:“因为朝廷的赈济,有时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里。因为有些人,会克扣、会贪污、会中饱私囊。”
“那该怎么办?”
“要查,要管,要改。”李明珠认真道,“怀瑾,你今日做得对。但救一人易,救万人难。你要学的,是如何让天下再无冻饿之人。”
李怀瑾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怀瑾记住了。”
回府的马车上,母女俩同乘。李怀瑾靠着母亲,忽然说:“娘亲,沈先生说,您这些年做了很多事,很不容易。”
“沈先生还说什么?”
“还说……您走的路,很难,但很重要。”小丫头声音轻轻,“但怀瑾以后,也要走这条路。”
李明珠将女儿搂紧,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像她,又不像她。像的是那份担当,那份勇气;不像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那份不需经历迷茫便已坚定的心志。
也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夜已深,公主府的灯还亮着。萧靖安在书房等她们回来,桌上温着热汤。
“回来了?”他迎上来,接过李明珠脱下的披风,又摸摸女儿冰凉的小脸,“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些?”
“爹爹,怀瑾不冷。”李怀瑾说着,却打了个喷嚏。
萧靖安失笑,将她抱起来:“还说不冷。快去洗漱,喝完姜汤睡觉。”
小丫头被爹爹抱着,咯咯直笑。
李明珠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洗漱后,李怀瑾睡了。李明珠和萧靖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怀瑾今日……”李明珠将街上的事说了。
萧靖安静静听着,末了道:“这孩子,心善,又有担当。”
“我在想,是不是该让她接触更多实务了。”李明珠沉吟,“光在政事堂听还不够。”
“你想怎么做?”
“明年开春,让她跟着我去各衙署巡视。”李明珠道,“看看户部如何收税,看看工部如何治水,看看刑部如何断案。”
萧靖安点头:“也好。不过别太急,她还小。”
“我知道。”李明珠靠在他肩上,“只是……时间不等人。我总怕有什么大事发生。”
萧靖安握住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屋内,灯火温暖,人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