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长安城还没从冬眠中完全苏醒,政事堂的灯火却已经通明了七日。
李明珠盯着案头那封密报,指尖微微发白。江南丝税,又出问题了。
去岁秋,她将江南三省的丝税从实物折征改为银钱计征,本是为了方便百姓、杜绝贪墨。可刚收到的密报显示,苏州府的折征价竟比市价低了三成——这意味着,蚕农要用更多的丝才能抵税,变相加重了负担。
“殿下息怒。”柳如眉递上热茶,“此事蹊跷,苏州知府是去年刚调任的,政声一向不错。”
“政声不错?”李明珠冷笑,“要么是伪君子,要么……是被架空了。”
她闭上眼,脑中快速闪过江南官场的关系网。苏州知府张成,寒门出身,是五年前通过恩科入仕的。调任苏州前,在京中任户部主事,算是她的旧部。
这样的人,不该犯这种错误。
“叫赵清婉来。”她吩咐。
片刻后,赵清婉匆匆赶来。她如今是刑部员外郎,专司稽查之职。
“清婉,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李明珠将密报推过去,“暗访,不要惊动地方。我要知道,这折征价到底是谁定的,银子去了哪里。”
“是。”赵清婉领命,又问,“可要通知驸马?”
李明珠顿了顿:“不必,他在翰林院正忙著书立说,此事我处理就好。”
赵清婉退下后,李明珠揉了揉太阳穴。春寒未退,她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江南赈灾时留下的,每到阴雨天便会发作。
“娘亲。”
清脆的童声传来。李怀瑾抱着几卷书站在门口,九岁的小丫头又长高了些,已快到母亲肩头。
“怀瑾,怎么过来了?”李明珠神色缓和下来。
“沈先生让我送这几卷《盐铁论疏证》给娘亲。”李怀瑾将书放到案上,看了眼母亲疲惫的神色,“娘亲又头疼了?”
“老毛病,无妨。”李明珠拉过女儿,“今日学堂学什么?”
“学《周礼》。”李怀瑾答道,眼睛却看着案上的密报,“娘亲,江南又出事了?”
李明珠本想瞒着,可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改了主意:“嗯,丝税的事。”
她简单说了情况。李怀瑾听完,思索片刻:“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低折征价,再从差价中牟利?”
李明珠一怔。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但女儿能立刻想到这一层,还是让她惊讶。
“继续说。”
“若折征价比市价低三成,蚕农要交的丝就多了。多出来的丝,官府可以按市价卖出,中间的差价……”李怀瑾小眉头微蹙,“若是数额巨大,足够养活一个贪腐网了。”
李明珠沉默。女儿的分析,和她想的一样。只是这其中的龌龊,她本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过早接触。
“怀瑾,”她轻声道,“这些事本不该让你操心。”
“可娘亲在操心。”李怀瑾握住母亲的手,“怀瑾是娘亲的女儿,理应为娘分忧。”
这话说得认真,李明珠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普通九岁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可她的女儿,已经在思考朝政国事。
“好。”她最终点头,“那娘亲考考你——若此事真是贪腐,该如何查办?”
李怀瑾想了想:“先查账。丝税折征的定价文书、出入库记录、银钱流向,这些都要查。但明查容易打草惊蛇,要暗访。”
“暗访之后呢?”
“找到证据,锁定主犯。”小丫头眼神清明,“然后雷霆一击,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李明珠笑了。女儿的思路,已颇有章法。
“记住,还要考虑牵连。”她补充道,“贪腐案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查办时需快、准、狠,但也要留有余地,避免朝局动荡。”
“怀瑾记住了。”
母女俩正说着,萧靖安下朝回来。见女儿在,他眼中闪过笑意:“怀瑾又在跟娘亲学治国?”
“爹爹。”李怀瑾起身行礼,“女儿在请教江南丝税之事。”
萧靖安看向李明珠,见她点头,便道:“那爹爹也考考你——若你是苏州知府,接到朝廷要求严查的旨意,你会如何做?”
这问题更深一层。李怀瑾思索良久:“女儿会……先自查。”
“哦?”
“朝廷既下旨严查,说明已有风声。此时若遮掩,反显心虚。”小丫头分析道,“不如主动清查,将次要人员抛出,保住核心。同时向朝廷表忠心,争取宽大。”
萧靖安与李明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孩子……太懂权谋了。
“谁教你的?”李明珠忍不住问。
“没人教。”李怀瑾有些茫然,“女儿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天赋。李明珠心中闪过这个词。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驾驭人心、权衡利弊,她的女儿就是如此。
“好了,去温书吧。”萧靖安摸摸女儿的头,“这些事,有爹娘在。”
李怀瑾乖巧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这孩子……”萧靖安轻叹,“太聪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李明珠坚定道,“这天下,需要聪慧的人来治理。”
她顿了顿:“江南的事,我让清婉去查了。”
“不让我去?”
“杀鸡焉用牛刀。”李明珠眼中闪过冷光,“若连这种事都要你亲自出马,我这辅国公主也不必做了。”
萧靖安知道她说得对。这五年,李明珠已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柳如眉、赵清婉等人都是得力干将,足以独当一面。
“还是小心些。”他提醒,“五皇子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
李明珠点头。她也在意这个。五皇子李景瑞自江南势力被拔除后,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朝堂上发声。这不像他的性格。
三日后,赵清婉从江南传回第一封密信。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苏州府折征价低三成,只是冰山一角。江宁、杭州、湖州等地,都有类似问题。更可怕的是,这些差价银两,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叫“江南商会”的组织。
“江南商会……”李明珠念着这个名字,“查背景。”
又过五日,第二封密信到了。
江南商会的会长,姓陆,名文远。此人原是扬州盐商,五年前突然发迹,生意遍布江南。更重要的是,他的妹妹,是五皇子府上的一个侍妾——虽无正式名分,却颇得宠爱。
线,连上了。
李明珠看着密信,冷笑:“果然是他。”
“要动吗?”柳如眉问。
“动,但要讲究方法。”李明珠提笔,“传我令:召江南三省布政使进京述职。时间定在……半月后。”
“殿下是想……”
“打草惊蛇。”李明珠眼中闪过寒光,“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有破绽。”
命令下达后,江南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苏州知府张成上折请罪,承认折征价有误,愿自请处分。接着江宁、杭州等地也陆续有官员上书,都说定价有误,请求朝廷重新核定。
这反应太快,太整齐,反而显得心虚。
李明珠按兵不动,只是将那些请罪折子全部留中。
又过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五皇子李景瑞。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进辅国公主府。
“五哥稀客。”李明珠在正厅接待,神色平静。
李景瑞今日穿得很朴素,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憔悴:“九妹,哥哥是来……请罪的。”
“五哥何罪之有?”
“江南丝税的事,我都听说了。”李景瑞叹气,“陆文远那个混账,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作非为。我已经将他绑了,送交刑部。该怎么处置,全凭九妹做主。”
这一手,出乎李明珠意料。她本以为五皇子会抵赖,会狡辩,却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地弃车保帅。
“五哥大义灭亲,妹妹佩服。”她不动声色,“只是……光一个陆文远,恐怕担不起所有罪责。”
李景瑞脸色微变:“九妹的意思是……”
“江南三省,折征价全部有误。涉及官员数十人,银两数十万。”李明珠抬眼看他,“五哥觉得,一个商人,能有这么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