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
他封印了魔族赶过去时,周父为了护住母子俩,已经被魔气蚕食。
周母也只强撑着一口气,把这个艰难出生的孩子脐带剪断。
弥留之际,她给他起了行简二字。
经历了那一遭,这位母亲,并不盘着她的孩子未来有多大的出息。
只希望他能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所以,哪怕明知他于剑道上没有天赋。
他也始终没想过把他送出止戈山,让他去学别的。
拂衣吐了口气,唇边勾着抹似笑非笑地弧度。
“他不该止步于此。”
他确实没有绝顶的天赋。
可那也是和诸天万界那群变态比。
放在普通人里,他同样该是个惊才绝艳,受人敬仰的人物。
而不是像现在,半死不活地活着,如同一个废物。
沈听鸿沉默着。
“可这是一个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我无权……”
“可你也无权替他做决定。”
拂衣打断了他,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微微侧过头。
那双总是充斥着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难得写满了认真。
“他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你说了不算,那个女人说了也不算。”
平平淡淡,简简单单也好。
轰轰烈烈,头破血流也罢。
只能是他自己选择。
她认识的温九府,有勇气,也有能力能够承担起选择后的一切后果。
即便他现在是作为周行简而存在着。
能力不足,可这样的勇气和胆色,也不会丢失。
否则,在秘境中,他也召唤不出属于温九府的本命法器。
沈听鸿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的不愿、不忍,纠结。
拂衣全都看在眼里。
“其实,你带他来这里,就已经动摇了。”
不是问句。
平铺直叙,直击他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沈听鸿彻底失了言语。
是啊。
那孩子出生时闹出的那般异象,又怎么可能是池中之鱼?
可他怜惜那位母亲的一片爱子之心。
竟以保护为名,生生将他耽误了二十年。
“况且,你也没给他提供多少保护。”
沈听鸿一愣,面上浮起几分困惑。
拂衣权当没看见。
“你知道他这二十年,在止戈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拂衣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人憎狗嫌的日子。”
她简明扼要,将秘境中发生的事情提了提。
没有刻意渲染当时情况的危急。
也没有刻意去说那些弟子有多恶劣。
只原原本本,把她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出。
不带半点儿个人情绪。
听得沈听鸿一愣一愣的。
“这些……他从未与我说过。”
“真的没说过吗?”
就周行简那副欠打的狗样子。
可不像是什么苦都要自己咽的主儿。
她说得太过笃定。
沈听鸿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这些年和周行简相处的点点滴滴。
记忆的闸门打开,思绪被拉回到十多年前的夜晚。
那时候,魔界封印松动,他刚加固完封印回来。
小小的孩童拖着把比他还重的铁剑,满身狼狈地来到他面前。
他仰着小脸,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说:“师父,我不想学剑了,我想下山。”
可他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沈听鸿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对那个孩子的回应。
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想学,为什么想下山。
也没有问他怎么会搞得这么狼狈。
毕竟……
学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孩子本身就没有剑道天赋,又是初学者。
于是,他想当然的觉得。
辛苦些,不也很正常吗?
他只是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温和又无奈地告诉他。
他太小了,又没有自保的本事,现在下山还不是时候。
于是,孩子失落又急切地追问。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待你结丹。”
一大一小的对话,依稀在耳边回响。
那个孩子当时是什么表情?
又是什么反应?
沈听鸿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那之后。
那个孩子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不想学剑,想要下山的话。
他也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那么狼狈的模样。
再次外出归来。
以往总浑身是伤的孩童,已经变成了干净出尘的半大少年。
就连峰头上,都被拾掇得干干净净。
他的剑招越来越精湛,一招一式标准得能给新入门的弟子做示范。
唯一不变的,是少年始终悟不出属于他的剑意。
早已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
沈听鸿苦笑一声。
“你当真只有十八岁?”
拂衣挑了挑眉梢。
“当然。”
脸不红心不跳。
理论上来说,这具身体确实只有十八岁。
她可没说谎。
那边,人皇渡劫已近尾声。
劫雷渐渐散开,有甘霖洒落,润泽大地。
即便以往从没经历过。
可感应到那甘霖中蕴藏着的灵气道意。
前来观摩的修士,不需要提醒,就自发原地打坐。
天赋心性好的,甚至还当场入定,顺势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当甘霖降下的刹那,远处似乎也跟着震颤了一下。
那震动十分微弱,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忽略过去。
拂衣没有错过,随意往那边扫了眼。
那个方向是……
人皇庭。
龙脉所在。
拂衣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和她同时看过去的,还有沈听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