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清弦照例要去药圃。燕昭跟着去了,说自己想认认草药,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药圃在竹舍后面,一片向阳的坡地。各种草药分畦而植,郁郁葱葱。沈清弦挽起袖子,开始除草松土。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对待那些草药如同对待婴孩。
燕昭学着他的样子帮忙,却笨手笨脚,不是差点踩到药苗,就是分不清杂草和草药。沈清弦并不责怪,只是轻声指点:“这是薄荷,那是艾草...这是杂草,要连根拔除。”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燕昭抹了把额上的汗,转头看见沈清弦正弯腰检查一株药草的叶子。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他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沈公子,”燕昭忽然道,“你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一片药圃,不辛苦吗?”
“习惯了。”沈清弦还是那句回答,但语气似乎温和了些,“草木有灵,与它们相处,反倒清净。”
燕昭想起自己押镖走南闯北的日子,风餐露宿,刀光剑影,看似热闹,实则孤独。而沈清弦这种隐居的生活,看似孤独,却自有天地。
“我能试试炮制药材吗?”燕昭问,“以前走镖时见过药铺师傅炮制药材,觉得很有意思。”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我来。”
炮制药材的房间在竹舍西侧,里面摆满了各种器具和晾晒的草药。沈清弦取出一批新鲜的黄精,开始示范如何清洗、蒸制、晾晒。
“炮制药材最重要的是火候和时间。”沈清弦的声音在药香中显得格外温润,“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
燕昭学着他的样子处理药材,但动作生疏,不是水放多了就是火候不对。沈清弦并不急躁,只是在他出错时轻声纠正:“这样...对,慢慢来。”
两人一起忙碌了一个下午。燕昭发现,沈清弦在工作时格外专注,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在注视着药材时会变得异常明亮。他会小心地翻动晾晒中的草药,会仔细记录每一种药材的炮制时间,会在本子上画下草药生长的情况...
这些细微的动作,让燕昭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沈清弦——不是那个清冷如谪仙的竹医仙,而是一个认真生活、热爱自己所做之事的普通人。
傍晚时分,药材炮制完毕。沈清弦净手后,开始准备晚饭。燕昭这次学乖了,不再添乱,只是在一旁打下手——递个盘子,洗个菜叶,说些走镖时遇到的趣事。
“...那次我们押一批瓷器去北边,路上遇到山贼。我本想直接动手,镖头却让我们把货物摆开,请山贼头目来看。”燕昭一边剥蒜一边说,“你猜怎么着?那头目一看那些瓷器,竟然说他娘生前最爱这种青花瓷,不但没抢我们,还派人护送我们出了他的地盘。”
沈清弦正在切菜,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却被燕昭捕捉到了。
“沈公子笑了!”燕昭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你该多笑笑,好看。”
沈清弦手中的刀顿了顿,没有抬头:“莫要胡说。”
“真的。”燕昭认真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这话说得直白,沈清弦耳尖微微泛红,转身去取调味料。燕昭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天的相处,他越来越觉得沈清弦并非表面那么冷淡。他只是...习惯了孤独,不懂得如何与人亲近。
晚饭后,燕昭主动收拾碗筷。沈清弦没有阻拦,只是泡了一壶清茶,坐在廊下看暮色四合。
燕昭忙完出来,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竹林风声,看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沈公子,”燕昭忽然开口,“等青龙帮的事了结后,我能...再来看你吗?”
沈清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良久,久到燕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声道:“忘尘居随时欢迎朋友。”
朋友。又是这个词。燕昭心中不知是喜是涩。他希望能更近一步,却又怕唐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
“那说定了。”燕昭笑道,“到时候我带临安城最好的点心来,你请我喝茶听琴。”
沈清弦侧头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如同浸在温水中的墨玉,温润而深邃。“好。”他轻声应道。
那一夜,燕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沈清弦抚琴时的样子,想起他炮制药材时的专注,想起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让他的心绪难以平静。
而另一间房中,沈清弦独坐灯下,手中摩挲着那枚有裂痕的云纹玉佩。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十六年了。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与那段过往有任何牵连,却没想到命运弄人,让那枚玉佩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他的视线。
他想起燕昭明朗的笑容,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帮助,想起他说“你该多笑笑”时的神情...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青年,像一道阳光照进他寂静多年的世界,温暖,明亮,却...也让他害怕。
沈清弦闭上眼睛,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窗外,月色如水,竹林如海。这个夜晚,两个人都辗转难眠,各怀心事。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将他们的未来紧紧缠绕在一起。
无论前方是福是祸,是缘是劫,他们都将携手同行——或许,这就是相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