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次,面前这个邹老师看起来是个给钱毫不手软的大方人,所以她只是迟疑着,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疑虑。
“邹老师,到底我都懂,但这里和你们城里不一样的,我们女人世代纺织务农,没见过村里哪家土生土长的女娃出去找过工作,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江羡听着这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说辞,心里百感交集。
在村里待过一年,他很清楚周母所说的状况。
一辈子不出村子,女孩子大多在小时候就被商量着定下娃娃亲,从小学绣花女工,经济来源无非就是做手工活来的那三两块。
吃喝都在自家地里,自产自销,虽说单调又不怎么丰富,但却完全可以维持基本生活。
她们文化水平很低,再早几年,很多女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不用说其他了。
周母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村子,井底之蛙所认为最好的出路就是会打理家务,将来好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根本不在乎,也意识不到周萱会因此变成一个没有文化的行尸走肉。
“萱萱,和弟弟好好吃饭,好吧?”江羡有意不让小孩子参与到大人的犀利讨论中,揽过周萱的肩膀,给两个孩子一连夹了好几块红烧肉。
邹铭予没打算用文化水平和出路那套又官方又起不到太大作用的话术,反而顺着周母的意思说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毕竟村里其他很多家庭都和咱们一样,从祖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到现在也没出问题,那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按照这个经验来想事情,多正常啊。”
周母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邹铭予勾起唇角,“但是话又说回来,老祖宗也改过制变过法,虽然有点风险,但那成功后的收益哪里是走前人道路可比的?”
他说到一半觉得有些口渴,顺手拿过江羡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没管江羡瞪大的双眼,邹铭予继续说道:“收益高的事情大家都想尝试,但是这里面敢承担风险的人并不多,我想问问阿姨,如果现在有一个人愿意来帮忙兜底,你愿不愿意做出一点小小的改变,尝试一下变通呢?”
江羡本想为邹铭予用他水杯的事偷偷掐他一下的,听到这番话后顿时停了动作。
原来面对封建家长,话还可以这样说。
自己早该想到的。
江羡突然觉得,如果邹铭予不做演员,以他的思维口才和变通能力,做教师一定也可以做出很好的成绩来。
周母被邹铭予一番话震在原地回不过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啊,那邹老师意思是……?”
邹铭予直白道:“我打算承担周萱未来所有教育开支,不仅是小学剩下的这两年,还有初中高中,甚至大学,她的所有开销,全都由我来负责。”
他看着周母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紧接着从嘴唇到身子都开始颤抖。
听江羡话认真埋头吃饭的周萱也惊讶地抬起头。
“邹老师,这……这个真的不行,这太……”
周母虽然追求利益,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邹铭予会给出这么大的承诺,即使条件无比诱人,她也实在不敢轻易答应。
“放心吧阿姨,我既然承诺,中途就绝不会放手不管,明天我拟一张协议作为保证,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
邹铭予很认真地承诺,眼里的神色坚定执着,让江羡想起无数次在他看来没事找事的强硬请求。
即使做的一团糟也几次三番提出要学做菜,提醒过后依旧不顾公众身份影响也坚持为他出头。
江羡比周母和周萱更惊讶于邹铭予的做法,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邹铭予理应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身边这个人看起来抱着玩的态度来,被他训斥了一顿又一顿,嫌弃了一次又一次,整日缠着他没个正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邹铭予第一次企图用钱解决问题时,江羡还想着,有钱究竟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用钱贿赂来的,早晚有一天要翻车,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而现在确实翻车了,邹铭予也确实又一次用钱做到了,不再是临时起意瞻前不顾后,而是带有厚重又甩不掉的长期责任,从另一种强硬的角度夺得了这场抗争的胜利。
至于最本质的思想层面,或许周母最初只单纯为了钱和利益,但到了后面,以周萱的聪明才智,等她几年后学成归来,或许可以带动整个村子融入时代,走向新生。
江羡想象着未来的美好前景,心底暗流涌动,主动握住了邹铭予藏在桌下的手。
然后在他的掌心轻轻描摹了几笔翩然的字符。
——Thx。
这是江羡自李南林事件后,对邹铭予又一次发自内心的诚挚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