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为了避免扰民,墙面四周包括天棚顶全都贴了黑色的吸音棉,又软又厚。
靠墙立着一套架子鼓,其它一些程冽叫不上名字的乐器散落在周围。
两个高个子男生背了吉他在练,角落有个简易的双人沙发,左侧坐着个男生在玩手机,看样子是贝斯手,他的乐器就搁在腿边。
另一侧坐着个短发女生,大概在扒曲谱,右手一支签字笔转的飞快,偶尔停下来划上一两笔。
屋里的人和物,有恰到好处的凌乱,有动静皆宜的和谐,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酷。
“你混乐队?”宋漓可太惊讶了,音调都劈了叉。
陈准领着他们往里走,随口答道:“不混,我凑热闹的。”
“架子鼓?”程冽看见那一套隆重其事的大家伙,有意外,但是能瞬间想象出陈准坐在其间的样子,又觉毫无违和。
“嗯,我会的也就几首,等下给你听。”
等他们走近,屋里几人都停下动作,待陈准相互介绍一番,又开始各自忙碌。
少年人不懂虚与委蛇,也无需浮文套语,反而最舒适自在。
陈准:“想听什么?说好了给你庆祝,你来选。”
宋漓:“庆祝什么?我冽咋了?我怎么不知道?”
程冽:“庆祝我胳膊肘往外拐。”
宋漓:“那到底谁外啊?”
陈准:“刚才是你,现在是我。”
宋漓:“凭什么?”
程冽:“凭你话多!”怼完宋漓,程冽复又面向陈准继续说,“就你熟悉的吧,都可以。”
陈准表示可行,给他俩安顿在靠窗的高脚凳上,跟乐队其余几人商量一番后,走到大鼓后面坐下,握着鼓槌轻轻击两下,示意开始。
落地音箱里前奏一出来,程冽就知道是什么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几人默契十足,在几道重合又散开的音浪里,程冽能清晰捕捉到属于陈准的那一道。
低音醇厚,高音通透,大气又自信,朗朗少年,在他的主场,淋漓尽致。
待进入副歌,陈准抛起鼓槌凌空旋转一圈,稳稳接住,带着罕见的年少轻狂,重击鼓面。
原本的靡靡之音转瞬扶摇直上,听者被带上九万里高空,共赴星海。
程冽从没见过这样的陈准。
在学校,陈准有掩盖不住的傲气澈骨,但他依然是内敛的,他自顾自的踏路而行,周遭如何,只管打马而过。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今天的陈准,或是低吟浅唱,或是响遏行云,皆是恣意飞扬。
在他热烈而赤忱的眼神里,程冽看懂他的凌云志,也听懂他的海盟诗。
“好家伙,我当初说研究一下你这脑子啥构造我要去卖配方,我冽还骂我来着,我怎么就没再坚持坚持呢,错亿了!你这耍帅的招数,一出接一出啊!”
“那你就先去研究研究那个鼓,坐那儿就挺帅了,你去试试!”
“敲坏了我不负责啊!”
“没那么脆弱!有不懂的问他们,都是专业的。”
宋漓第一次真材实料的触碰到架子鼓,有些入迷,连他冽被拐走了都没发现。
陈准带着程冽去了他们第一次打球的室内场馆,坐在斑驳的蓝色塑料椅上看球。
场上一群初中生你争我夺,汗流浃背,初生牛犊也能撑起一方非凡气势,有个高个子男生一手遮天,百发百中,惹得几个看球的迷妹一阵阵尖叫。
程冽在尖叫的间隙里随意问道:“架子鼓,练了很久吗?”
“也没有很久,我不是乐队正规成员,偶尔跟着他们闹一下。”
“我以为你是呢。”
“我特意让他们鼓手今天别来的。”
“技不如人吗?”
“我是业余的,他是专业的,你说呢?”
“我不客观。”
“嗯?”
“也是从小开始练的吗?”
“没你学画画那么早。初三吧,别人都在准备中考,我却报了个兴趣班。”
“解压?”
“嗯,那时候状态不好,我妈说看见我都想绕道走,就随便找了个兴趣班把我塞进去了。刚开始就是去消耗情绪的,后来慢慢就喜欢上了,他们乐队那几个都是那时候认识的。”
“我好像没有压力特别大的时候。”
“学画画没有压力吗?”
“别人有吧,我没有。你第一次见我爷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奇怪?”
“嗯?......确实有,很年轻,年龄和辈份不匹配。”
“我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那你......”
“身世吗?我可能知道吧。等我明确知道了再告诉你,这不重要。”
“好,那说说你爷爷。”
“他永远相信我会尽力,所以从不预设任何结果,画画是这样,学习也是。拿到好结果了,他笑一笑,结果不太好,他也是笑一笑,再拍一拍我的头,就算过了。他一直给我的,就是最大的信任和最大的宽容。”
“重过程,轻结果,你爷爷很豁达。”
“嗯。有他在,什么都是小事。”
“我也有一件事......要坦白。”
“跟我有关?”
“嗯,今天那首歌,我特意学的。”
“是......需要奖励吗?”
“需要一张特赦卡。”
“嗯?”
“我看了你的画册。”
“哦,那就不送你了。”
“我不是有特赦卡了吗?”
“我好像没说给。”
“那我装作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吧。”
“前天早上帮你搬桌子,不小心翻开了,想做君子的,看了第一张,忍不住做了小人,对不起。”
“全部看完了吗?”
“对不起,我......”
“没事,本来就是画给你的,想送你当生日礼物,就是到时候没惊喜了。”
“我之前不确定它是不是我的礼物,很忐忑,现在确定它是我的礼物,这也很惊喜。”
“那你继续装作没看到吧,我来不及准备其他礼物了。”
“现在没能拿到手,很急切,等拿到的时候,也会很惊喜。不管看多少遍,它都是惊喜。”
“周一试卷发下来,把你语文卷子给我看一下。”
“可以。但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看看你作文是什么风格。也是你现在讲话这个风格吗?”
“我现在讲话什么风格?”
“直抒胸臆?”
“你喜欢微婉其辞的?”
“分人。宋漓的话,最好三缄其口,你的话,可以直言无讳。”
“那我想问一问,你说的‘不客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违背既有的事实依据,对你,私心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