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生之前是顾不上掰扯这事儿,跟程冽必须离开江城离开他相比,这都不算事儿。
程冽许了归期,老头儿现在是浑身舒畅,还不得挑点事儿畅上加畅啊。
知道老头儿这是在点他呢,但是“娶媳妇儿”这几个字是真烫嘴,程冽说不出口。
他跟陈准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但也不能啥都老实交代,只能支支吾吾的挑着说:“我以后......没法儿结婚,现行法律不允许。就......陈准......您看成吗?”
娶不娶媳妇儿的,按程冽的年龄来说,真是很久远以后的事儿了,夏春生以前也没往这事儿上想过。
程冽跟没有青春期躁动似的,四平八稳的长到现在,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子接近过。
从来都只有个更加傻直的宋漓在他身边咋咋呼呼,不是撺掇他玩泥巴就是怂恿他捉□□。
虽说程冽一向懒得理他,但两人总归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哪个不看脸的好女孩看了不嫌弃啊!
夏春生自诩老顽童,而不是老顽固,程冽的任何事儿,只要不是大众意义上的离经叛道,他都是顺其自然的。
但程冽谈个男朋友这事儿,老头儿也着实没想到。
夏春生对这事儿真没什么概念,现在更多的其实也就是想起个话头引着程冽聊一聊,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聊。
可是话已经出口,也收不回去了。
昨天把陈准好一顿吓唬,今天这个舍不得吓,夏春生偷摸着把昨天的装腔作势减少了一半:“我说成就成?”
程冽摸一摸鼻子,不敢掷地有声,但也是咬定牙根:“您说不成,也得成。”
夏春生立刻就想接一句“呵”,还是舍不得。
老人儿心里想着,原来小豆花耍着赖皮一早上坐了五次摇摇车的时候,老李是这种心情吗?
心脏像泛了毛边儿似的,软软糯糯又黏黏糊糊的,再是行峻言厉的人也莫名短了烈性。
舍不得吓唬,老头儿只能小神眼一撩,戏谑道:“哟,这么坚定不移呢?”
夏春生一用这么个语气说话,程冽就放了心,悠悠散散的回:“嗯,随了爷爷的。”
“好的不好的都是随我的呗!”
夏春生心里是很喜欢听程冽这么说的,仿佛弥补了他缺的那点儿血缘羁绊,至于随的到底是什么,夏春生并不执着细想。
可程冽却一反常态,追着问:“这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如果不好,是哪里不好?”
夏春生年轻时候的事儿,巷子里无人不知,程冽自然也知道,但他们从没聊过此事。
他不知道夏春生的心结到底解了没有,忽然就很想问一问。
回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也曾轰轰烈烈过,空等不过几载,后面的这十几年,夏春生并没有执念,在带着程冽磕磕绊绊前行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也就释怀了。
夏春生眉梢轻抬,豁然一笑,“也......没什么不好,都是选择罢了。”他说完拍一拍程冽后背,又加了一句,“你也是,你们都是。”
“嗯。”夏春生的态度,已经摆的非常明了,但程冽今天势必要把一反常态坚持到底,非得得到个明确答案,“所以陈准,您看成吗?”
朱楼映日,碧水含光,春风柔柔润润的来,又煦煦濡濡的走。
爷孙俩很久没这么散过步了,即使默然无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也都熨帖到极致。
但程冽好像被一股莫可名状的的激昂推着走,眼里灼灼,心里盈盈,想要放任,想要恣意,想要赤着脚在岛屿上纵情奔跑。
“你就非得我说个成是吧?成成成,小伙子有出息,配得上你,成!”夏春生一口气吐噜完,眼风飒飒冲着程冽,“满意了?”
“满意了。”程冽眼里尽是惬意,周身弥散着一股疏懒的意味,语气中带着轻松的笑意。
夏春生看他这个心满意足的样,气得吹胡子瞪眼,找茬道:“我不满意,那小子说我做的酸菜鱼难评!”
程冽笑得不惹尘埃:“那也......没说错吧。”
“啧,这北城的太阳是从西边升东边落的吧,咱们家乖宝都搁这儿学会撒娇使性儿了!”
宋漓突然从后面蹿上来,往两人中间一挤,一胳膊搭一个,把不大长的一块青石板占得满满当当。
程冽险些被挤得出溜下去,对他的用词敬谢不敏。
但也没把人推开,在三人四足还被一只狗扯着的步履维艰中抽空反杀:“清江巷子风水那么好,也没见你吐出象牙来。”
“西瓜,给你漓哥汪一个,让他看看象牙长什么样!”
陈准的声音由远及近,也从后面跟上来。
“汪!”
“?????”
蠢狗竟然真的汪了一声,格外响亮!
这下谁还敢说它是蠢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先是愕然两秒,再骤然爆发出哄笑,震天动地,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飞鸟。
宋漓绕回来得稍微早点,爷孙俩的对话他听了最后两个来回,不是什么不能对人言的秘辛,爷孙俩也从没把他当过外人,便没有避讳。
陈准背着沈姝礼绕了一个大圈,小家伙都趴他背上睡着了,这会儿才刚绕回来,只听见程冽那句“象牙”,不管前因后果,毫不犹豫就跟上了。
哪晓得西瓜这么给面子的演了一出连续剧,还是个啼笑皆非的情景喜剧。
宋漓自己也笑得不能自已,“哟,合起伙来挤兑我呢!”他一指西瓜,“我不止是你漓哥,”再一指程冽,“还是你漓哥,”最后再一指陈准,“现在也晋升为你漓哥了!”
“漓宝?你说什么呢?”
“?????”
宋漓的八米长气焰被沈姝礼一句话就给灭了,偏偏小家伙还睡眼惺忪的,顶着一副恹恹的神态,于无害中杀人于无形。
“我要哥哥抱。”沈姝礼没睡够,娇气劲儿上来了,陈准哥哥都不香了,只要程冽。
程冽把人接过来,沈姝礼趴他肩膀上搂着他脖子,程冽柔声哄着:“热不热?要不再睡会儿?我叫车来接你?”
看得夏春生都酸了,老头儿撇撇嘴,口出恶言也只敢小小声:“糖水骗子!”
糖水骗子不愿意现在就回家,委屈巴巴的:“漓宝说晚上吃烧烤,我要吃烤玉米粒,不要辣椒。”
“噗哈哈哈......”宋漓没忍住一个爆笑。
夏春生这下也酸不起来了,那可爱真不像装的!
糖水骗子就是会俘获人心!
以至于后来沈姝礼在回去的路上又睡着时,老头儿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把车开得无比平和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