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不得已放弃了什么......
陈准心里一瞬间起了无数个念头,又杂乱无章。
他疑心这昏天暗地里是不是突然起了霾,能呼吸,不致命,可他时刻都觉得窒息。
那霾渗透皮肤,裹住心脏,他动弹不得,无法思考。
可混沌里又有一丝清明不断提醒他,你不是理不清,你也不是想不转,你是不敢。
他心里不敢辨南北,可他听见自己嘴里发问:“什么意思?”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嗓子眼里有股铁锈味。
程鹤松拿捏人心算一门绝活,捕获他人命运,箝制他人去路,他行过善,也不惮做恶。
陈准的惘然无措和强作镇定看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子的无知无畏,无关痛痒。
“为了保住你的保送名额,程冽选择了留在北城。”
程鹤松说得轻飘,可听的人却一瞬间置身冰窟。
回忆风驰电掣的往后倒映,定格在大年初六的那个上午。
陈准脑子里关于“程冽告知不回江城了”的一幕幕,在此刻,上了寒霜,起了凌冰。
他迟来的感受到了那一天尺雪未化的寒,他看不清那安然若素的笑脸,也捋不净那刺痛人心的霜雪。
程冽当时怎么说的?
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万千冰尖一凿一凿的钝疼。
不行,必须得想起来。
陈准强迫自己镇定,他必须得看清程冽受过的每一分难。
他强忍着满心的酸涩拨开那一片迷雾,看见了程冽笑着说,“等你翅膀硬了来救我。”
是的,他根本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难受与责怪,他掐头去尾,他避重就轻,他甚至想着法儿的逗自己。
而自己呢?
清他人之醒,得了便宜还卖乖。
程冽给他讲了种种的无可奈何和迫不得已,却没半个字诉说是因为自己。
陈准以前觉得,四两拨千斤是程冽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在这件事上,这天赋无异于是他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的方式。
当陈准在此时,被巨大的不甘、愤懑、无力扼住咽喉的时候,他才明白,这退让甚至是单方面的,得不到半丝柔软回应的,自欺欺人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理解程冽的所有说辞,他不中程鹤松的圈套,他只是程鹤松随手抓住的一枚棋子,有他无他,程冽都难以摆脱这围城。
他明白,生事者,何患无辞。
可他心疼得要命。
他艰难的想抬起头,可被冻住的关节不如提线木偶来得顺畅,他只是半抬头,也能看清他血染似的眸子里,尽是孤狼般的凶狠。
而程鹤松面上依然是一片云淡风轻,他甚至不屑于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秒钟正视,无需对峙,他只是来下达指令的。
“现在,他能不能继续学画画,就由你来选择。”
带着宽容而强硬的扭曲笑意,程鹤松仿佛真的给了眼前这个少年人选择。
老虎在高处看蝼蚁,它无所谓蜉蝣撼不撼树。
少年人面对来自长者的傲慢和蛮横,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愤恨,即使不甘心,但此时此刻,毫无办法,陈准唯有沉默。
“你没有考虑的余地,没有必要。”程鹤松终于有一丝不耐。
陈准攥紧了拳,极力压抑着愤怒,一寸寸扬起头颅,也一点点收了眼里的寒霜,可少年人的不屈却依然铮铮作响:“我没有在考虑。东风吹马耳,确实没必要。”
小孩子才觉得口出不逊是胜利,程鹤松不以为意,他甚至点点头,身高不如眼前的少年,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知时明势,是个好孩子,往后记着走正道。”
正道?
何为正道?
他给的就是正道?
可笑之极。
可困兽如何犹斗......
“滴!”
一记响亮的鸣笛,惊散了这一方凝固的空气。
是陈准叫的网约车到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不清楚这一方状况,但也感受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于是好心的冲陈准又按了两下喇叭,示意是否需要帮忙。
程鹤松投去阴鸷的一眼,他自觉目的已达成,不再多言,转身往车里走。
陈准脚下千斤重,在司机大叔关照的眼神下,一步步挪到车旁。他扶住半开的车门,却没顺着往里进。
他出声叫住程鹤松。
“城下之盟,我认输。”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也照亮他嘴角讥讽的弧度:“可您听过一个词叫‘鞭长莫及’吗?我还年轻,我没有什么等不起的。您最好是寿比南山,不然我们年轻人摧山断岳的时候,怕您看不着好戏。”
程鹤松脚步一顿,表情终于有一丝破裂,他回头睨来一眼,那年轻人眼里的狠和光,震得他有一瞬屏息。
釜中游鱼倾其所有,会挣出一片怎样的天地?真能使风云翻腾?
可程鹤松早已忘了来时路,他苍劲的声音依然带着森然的寒意:“就凭逞口舌之快?”
没有对峙的资格,但陈准有少年人的一腔孤勇。
他掷地有声:“凭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