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到嘞,是这个门吧?”
司机大叔停好车,瞅着陈准无声的空当,提醒到。
陈准后半程一直盯着窗外,可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他做了场噩梦,可醒来却发现,那并不是梦。
程冽往他心上打了安定剂,注了胰岛素,他吸收良好,存储了往后所需的糖和药,他心里满涨,可他身上仍然哪哪都疼,他嘴里含了黄连一般,在苦海里挣扎不出。
这一辆平凡的带着些许劣质皮革与廉价香氛气味混合的网约车,像是写着“易碎品,小心轻放,勿压勿摔”的泡沫箱。
明明也是一掰一碾就能散得稀碎的材质,可对于它装载着的脆弱而言,它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堡垒一路疾驰,陈准就那么坐着靠着愣着,窗外的世界呼啸而过,似乎连影子都没有。
现在,堡垒停止向前,陈准脱离防御,不得不走进现实。
司机大叔带着暖意的这一句,是撕开一切结界的信号。
他接收这信号,身体比大脑反应更迅速,不由自主把手里的手机攥得更紧。
柔韧的手指摁在冷硬的手机壳上,嵌不进去半分,指间顿失血色,寡白一片。
他明明吃了定心丸,有了穿山甲。
他可以踏出这扇车门,像程冽那样挺起脊背抵御外来的一切磨难。
可他内里说不清来由的疼变得更尖锐,像是长满了叫不出名的荒草。
下午才见过的苍松嫩芽尚有几分柔软,可他身上那些无形的杂蔓,能扎得人渗血。
他顶着那些血窟窿,强行让瞳孔聚焦,重新抬眼往外看。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再没有浑浊的悲苦,只有一种深潭般,吸纳了所有风雨后的沉静,可沉静里,又透着锐利的光。
陈准拉开门锁,冲司机点头道:“嗯,就这个门,”
他声音里的干涩骗不了人,他极力想咽下嗓子里堵着的那团棉花,他牙齿把嘴唇咬破了皮,有血色蔓延,可他尝不出一丁点咸腥味,他仍坚持着说完,“辛苦了,谢谢您。”
陈准付了款转身往里走,那大叔叹一口气,叫住他:“好孩子,你等等。”
“叔不爱给人讲大道理,但你听叔一句话,”这大叔是标准的国字脸,轮廓硬朗,可噙着笑意的样子又慈眉善目,很有感染力,他讲话时眉毛比嘴巴更用劲儿,“你就这么想,但凡不讲道理为难你的人,都是因为你挡着他赶去喝汤了知道吧!掉眼泪也不丢人,那可不光是掉在地上的金豆豆,那是你们小小鸟儿留在滩涂上的血和勇!”
???
............
春风吹又深的,似乎是眼下这气氛,莫名雄壮,燃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道理......
不大吗?
应该还是挺大的吧......
毕竟,话一说完,那大叔慈祥的褶子脸比二锅头还红。
两人一秒沉默,陈准没好意思让人的好意掉在地上,他打起精神笑一笑,冲大叔摆摆手:“好的,劳您挂心,我记住了,该让的道要让,该扑腾的翅膀也会好好扑腾。您回吧,我乘您的风,会顺顺利利的!”
看着大叔打灯驶离,陈准才再次转身往回走。
现实让人万般难受,但程冽已经毫无保留。
陈准也利利索索挺直腰杆,他无法驱散黑暗,他要只身走进这黑夜。
那一抹爽利的风,沾了春末的乍暖还寒,迅速而猛烈的蜕变成大人模样。
陈准开始学着粉饰太平,学着给他们这场无法对抗也偏要对抗的不离不别做体面的善后。
陈准:集训闭关,断网两月,再会,朋友们。
程冽:+1
那个名字一天八百变的群,现在叫“抚过剑鞘,我自山巅笑”。
这么中二的名字,是锦少爷的手笔无疑,是准高考生的明志之作。
是继上次“说点正事”以后改的,当时被好一番群嘲,但眼下,似乎正好给了陈准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显得一切都情有可原。
他看着程冽的+1,苦笑一声,不允许自己有更多的颓唐。
尤宜浓:我是这般那般的+1
青夏:我竟然这么那么的+1
余明歧:本人多栖发展,正耐心等待阳光高考最后一批名单公布中,+1
周锦上:我看你是水路两栖吧,我也+1
宋离:我打断一下啊朋友们
宋离:@程冽本人青面獠牙的程度还在加深,你敢跟我断,我就敢......
周锦上:谁同意了?你就擅自打断!
余明歧:给谁同意的机会了吗?这手速快得!
青夏:我本来没什么意见的,但我现在不同意了......
尤宜浓:我本来没什么意见的,但是我现在也不同意了,我先看看戏。
陈准:@宋离你敢!
余明歧:嚯!
周锦上:哟!
宋漓:你俩结伴水路两栖呢!
尤宜浓:你的顾左右而言他,震耳欲聋。
周锦上:canyou抓住重点?
余明歧:强制直面问题了啊!
宋漓:我尿遁行吗家人们?
众人:别套近乎!不同意!
程冽很感谢这群即使不知缘由也永远全心理解并支持的朋友。
陈准只能轻描淡写说一句断网,可他知道那是两人心照不宣用来修饰断联的托辞。
朋友们的闹腾,像陈准坐的那辆车,是程冽此时的避风港。
他不敢单独面对宋漓。
是真话伤人以言?
还是假话深于矛戟?
找什么借口能显得若无其事?
程冽想不出来。
他只能在玩笑里混着真心,好让一切都看似那么的顺理成章。
程冽:哥
宋离:好的,OK,理解,尊重,祝福,舒坦,+1
程冽不知道这个+1能维持多久的平静,但现下总归是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