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手机支付还没盛行,嬉笑声伴随着稀里哗啦的零钱撒了一地。
啪啪响的快脱了壳的老旧游戏机,边上挨着挤着的全是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叫着吼着新的一局又重启。
宝宝成长纪念册里的那个小小陈准,在程冽构想的这幅老街地图上,逐渐清晰。
他从街道那一端,伴着一阵遥远的夏日午后的热风,走近这小小便利店,然后驻足,激动、懊丧、愤怒、不甘,鲜活又明朗。
一恍然,是谁撕开了现实的裂缝,那个正嬉笑怒骂的小孩倏然长大,十八岁的陈准眨眼间跃进他瞳孔,程冽怔在柜台前,动弹不得。
“结账啊?”
“三块啊,三块。”
“小伙子?”
“嘿,想什么呢!”
掉漆的搪瓷缸搁在玻璃柜台上“当”的一声响,程冽猛然回过神。
“你是考生吧?紧张了?”老板大叔关爱的看着程冽,笑起来憨厚祥和,“赶紧的喝口水压压惊,这水叔不收你钱,就当叔提前庆祝你金榜题名!”
“谢谢叔。”
程冽还是放了三个硬币在柜面上,拿起水转身出去了。
“考生专列”不再来驶来新的,急急忙忙找准考证身份证的也没在这一片出现,大喇叭播报着入场时间已到,考场即刻开放进入。
人流被划分成连两个世界,程冽跟着考生们往前走。
有人忽然转身,冲着身后的人群用力挥了挥手,示意着某种顺利或者胜利的暗号,带动周围一小片的气氛高涨。
进校门,找教室,过安检,坐上准考证上那个对应号码的位置。
有人恍惚还是昨天,还在家里的那张书桌前打盹,手里攥着的学习资料,被母亲换成了一颗又大又红的仿佛还带着呼吸的鲜番茄,手心里残留着的湿漉漉的手感,无比真实。
有人紧紧抿着嘴唇,怔着愣着,不知今夕何夕。任窗外蝉鸣震耳欲聋,也惊不醒一个惶惶不安之下,欲意临阵逃离的梦。
也有人一派自若,在这一场盛大的集体成人礼上,闪耀着属于少年时代最尾声的光芒。
程冽感受着周围正在上演的每一个片段,滴落成一枚枚时间琥珀,封存着这一刻特有的紧张、期待、与怅然。
监考老师撕开密封卷的刹那,纸张摩擦的细微声被无限放大,盖过了谁深呼吸的声音,也盖住了谁攥紧拳头吞咽口水的声音。
笔尖触及卷面的刹那,秒针开始无声狂奔,所有人瞬息之间落入实感,再也没人能沉在梦里。
程冽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卷面上。
窗外的蝉鸣似乎轻了些,阳光越过窗框,在试卷上投下光斑,他笔尖一动,就再也没有停下来,直到这一场落幕的铃声传来。
直到这一天落幕的铃声传来。
直到,六月八号下午14:45的铃声传来,和这一季高考的第一声雷鸣撞在一起。
程冽站在那条窄长的巷子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裹了个严实。
雨幕从巷尾铺天盖地压过来,等候在外的家长们惊慌着四散开去,各处寻找着避雨点。
稳固之处,各色雨伞雨衣也匆忙绽开。
有人边跑边咕哝:“我就说这天闷得怪呢!”
有人雨衣披了一半就被淋透:“这汗珠雨珠都分不清了。”
有人淋了雨也喜气洋洋:“这可不是普通的雨,这是满堂喝彩!”
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瓦楞上,水帘顺着屋檐落下,一路劈里啪啦,当真是满堂喝彩。
人群甚至是礼让有序,路边颜色及形式都统一的布帆之下,尽数让给拉着横幅的、抱着花束的、甚至立着易拉宝的家长。
那原本是考点给考生和家长们准备的补给点,当第一滴雨砸在帐篷上,几位志愿者立即训练有素的收拢物资,现下挪出来大片空间,用来避雨也合适。
这场雨,依然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刻钟后,太阳拨开乌云重现。
老巷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此刻积着浅浅的水洼。墙角的青苔被洗得发亮,香樟叶的缝隙里漏下光来,点在倒映着澄澈蓝天的水洼里荡荡悠悠。
潮湿的空气中,总有什么东西被冲刷殆尽,暴雨留下的阴霾彻底消散。
那家便利店的陈腐木窗浸着湿气,屋顶大片倾斜而下的枝蔓绿得晃眼,程冽站在窗檐下,几只麻雀正落在枝头梳理羽毛,偶尔抖落的水珠砸在他额头上。
程冽低下头,正伸手去抹,视线里有双白鞋在一步一步走近。
白鞋的侧面,用极简的黑色线条,连接着代表四颗恒星的鞋面孔洞,其中三颗只细细描了一个黑色圆圈,剩下的一颗,是一枚精致的红色五角星。
程冽清晰的知晓,那一颗,代表着他心里的勾陈一。
那双鞋停在他眼前,盖住鞋面的裤脚被雨水溅湿一片,有个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带着哽咽和轻颤,在他面前响起:“雨停了,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