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柏怀疑,那天的愤怒其实是疾病的侵袭。跑在街上,他打岳路津的那只掌心犯痛。到了晚上,他的牙龈酸软起来。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发烧到三十九点五摄氏度。
老板遇到某个问题,电话拜托他加班,周日双倍工资。到工位看到他的脸色,所有人都吓一跳。勉强做到下午两点,他身体撑不住,和别的同事打招呼先走。小陈拿起电话,想打给秦尹,汤柏拒绝。小陈盖上电话筒,眼神闪烁地挠指甲。
“有人……来找你。”几小时后,小陈在电话那头和汤柏讲。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吸了口凉气,挂了电话。
汤柏没理解。他大汗淋漓,只觉得快要死过去。
睡得很沉,门铃像鬼抽掉被子,把他从光怪陆离的梦拖出来。
他裹着被子,勉强从床上爬起。
那人站得太近,又长得高,猫眼里只能看见肩膀一角。
“谁?”汤柏猜,也许是秦尹。
“我。”门外说,“岳路津。”
汤柏一个激灵。昨天电影院里的不愉快,竟然让人找上门算账。做事不看后果,是他愤怒下的一个坏特质。
他拖着被子,在原地转圈。
“还在吗!”岳路津敲敲门,在外面说。
汤柏赶紧拽着被子,跑去翻钱包。
只剩三张一百元。能否应付不知如何找上门的人?可没办法了。他从门缝一张张递出去钱。
“对不起!三百元我不知道够不够医药费,剩下的我银行卡转你!”
门外没有声音,汤柏用全身力气抵住门。
片刻,一百元怯怯地滑回门缝里:“我不是为这来的。”
汤柏弄不懂他的意思,更不敢去碰钞票。
“对不起。”岳路津鹦鹉学舌,声音低沉。
根本没想到听到这番台词,汤柏僵住。
“在电影院,我刚睡醒……我睡醒时总是很讨人厌,对所有人乱发火。”
“我不该那样,下次不会了。”
汤柏咬牙蹲着身,明明是自己的家,他却感到自身像个初次去乞讨的贫儿,万万不信他人好心的硬币。
过了片刻,见没有回答,脚步滞怠地走开,令人于心不忍。
汤柏下定决心,站起来开了门。岳路津走到楼梯口,穿着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侧。他回过身,孩子似的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汤柏。汤柏下意识地躲开目光。末春,天气不太冷。汤柏脸色却白,肩上的被子厚得像冬天。
“你病了?”
“莫名其妙发烧,可能在哪里感染了。”汤柏站在客厅里,把水杯递给岳路津,“你怎么找到我的?”
“打你电话不接,你名片上有公司地址,我顺便去看看。”岳路津只做了个喝的动作,嘴唇未被沾湿,“你工位旁边的同事告诉我你的家。”
原来小陈说的是他。汤柏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机,两个来自岳路津的未接来电:“电话我没听到。”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岳路津将手搭在被子上,“冷吗?”
汤柏推开,病中,别人的肩膀他只觉得沉重:“我也有错。下次别开那种玩笑就好,我有男朋友的。”
岳路津放下水杯:“不是都出轨了吗?”
刚才还很可怜,现在又招人厌。汤柏剜他一眼,伸脚踩过去。
“哎!”岳路津吃痛,皮鞋上留下印子,“不兴人说实话啊。”
汤柏自言自语:“我看到你就想发火。”
发烧作祟,他头晕脚软,好像走在棉花上。实在没力气待客,拖着被子,挣扎地走向卧室:“我要去睡觉,你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岳路津好像在背后嗯一声。汤柏听不清。
像一支歪斜的箭,他将自己投掷向床上时,也撞着了装摆件的展示柜,几个扭蛋玩具往下掉,瞬间不省人事。
脸上如有粗糙的舌头舔过,炎热的感觉略微褪去,有种死而复生后的虚弱感。
窗帘拉得很紧,头顶却有束光,卧室的夜灯开成最小档,照亮展示架上整齐的扭蛋,只少一个食玩三明治。
岳路津坐在床前,匪夷所思地研究手里的面包食玩。不说话的时候,他身上有种因被人溺爱而产生的冷漠痕迹。
“你醒了?”岳路津没抬头,“这个做工真好,像真的一样。”
汤柏按住头顶的湿毛巾:“你收拾的?”
岳路津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刚才你昏过去可惨。”
“谢谢。”
“不用,我挺在行的。”岳路津说,“晚上守场子到了第三轮,有些客人不规矩,‘夜轮’里乱七八糟,我偶尔也会帮着清理,都夸我清洁能手,还叫我劳动委员。”
汤柏倒在床上,一口气没上来:“你当我家是什么呢?”
岳路津站起来,把面包食玩放回展示架,说声拜拜,转身对着床,将大手伸到汤柏额头上。
出人意料,他的手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