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人声于耳中静下,他身立台阶之上,以俯视角度亲眼看着那抹素影愈发的近,眸中仿若再不见旁人。
难止的情绪翻涌,短短须臾间脑海中掀起回忆,迟岁钰怨他,在决定离开时,以及附于婪陌躯体时。
迟岁钰想的是待一切事了,他将地下宝库用作偿还后,自此与其天高海阔,再不相见最好。
玩物,这两个字放在旁人身上,迟岁钰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毫无尊严极尽贬低的两个字,让他除怨以外还心生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迟岁钰忍了忍,竭力将不该有的情绪抹灭,换了躯体绝不可能一眼就认出,在楼上时他曾询问过。
折斐说囚魂是狐妖一脉特有的邪术,失传于千年前,只要性格伪装得不出差错,旁的修士就不可能单凭修为察觉到半点端倪。
邪术不会出问题,但要是演得与原主婪陌不像,之前与婪陌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会心生疑虑。
露怯更会惹人怀疑,迟岁钰思索着对策,心平气和地看任宴疏上楼会过于刻意,婪陌留恋这种地方,合该是个吊儿郎当的做派才对。
有了主意后,迟岁钰强装淡定地转过身,眉目间装得关切:“阿斐别怕,本少主抱你走就是。”
“看他们谁还有胆子,敢觊觎本少主的人!”
言语间护短意味明显,众人默然静声一片,好些人还是忍不住愤然不甘,目光牢牢锁在他们二人身上。
离得差不多一丈远。
这可是婪少主啊,在场的人虽大多都是世家贵族,也惹不起他,看着看着这距离被一抹割裂的身影打破。
如雪般的帷帽,天缥素裳,长纱遮面也不失清贵,周身气质与其余人格不相入,半点未沾花酒浊气,仪态卓然,不似凡俗中人。
他们熄了声,半晌,人群中不免传来啧地几声,也不知是嫌碍眼,还是对这种格格不入的人心生排斥。
来孤芳楼就该左拥右抱才对啊。
迟岁钰没顾身后的气氛转变,任宴疏抱他轻松得很,他抱别人应该也很容易,正想抱,比他高两个台阶的折斐脸色突然古怪非常。
迟岁钰不解:“怎么了?”
刚不是装得柔弱可怜,他不得配合着演亲昵,抱着走掉成花花公子,断不会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任宴疏厌恶那种事,迟岁钰想,只要他越俗气他就会越厌恶,定然连多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折斐僵着不作声,离得不远,那雪白长纱掀开一角,露出的双墨绿色的眼,渗骨的寒意从其中弥漫。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眼神,多年前被修士追杀时他见过,是不加掩饰的杀意,在孤芳楼这些年他规规矩矩的,何曾招惹过杀气如此重的人。
危险无声编织成笼,迟岁钰全然不觉,刚碰到折斐,眼前的人忽然间凝成雾气炸开,怀中一重,低头,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漂亮的粉毛狐狸。
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莫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迟岁钰:“?”
也行,这么抱着跑得快。
他揉了揉毛绒绒的狐狸脑袋,装得副怜惜模样,垂头转身,步步走下台阶,目光所及处多了双白靴。
迟岁钰顿愣一瞬,当没看见,挪脚想越过他往旁边下,怎料白靴随他步伐,跟着挪到他面前。
……
纵然知道邪术不会出问题,迟岁钰心头还是凉意泛滥,他演得这么好怎么可能被任宴疏几眼识破。
太荒谬了。
迟岁钰不耐至极:“你谁啊你眼睛瞎了是吗,再惊着我家小狐狸了你赔都赔不起。”趾高气扬的气派让全场换了副脸色,幸灾乐祸地看向任宴疏。
“这人我瞧着不像遂夷的人,真没规矩,没看见婪少主让你滚吗?”
“喂,挡路了知不知道?”
他们说的话难听极了,有些话迟岁钰听着刺耳,可他不能败露,故作嘴角一勾,藐视的神情看向他。
眼前的人如往常般,毫不理会流言蜚语,端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让迟岁钰没由来的气。
众人越来越腌臜的话,迟岁钰再听来就不再刺耳了,骂啊,骂得好,就该这么骂。
任宴疏,
你挡我的路了,活该被骂。
你将我的真心视作随手可弃的玩物,更该被骂,凭什么拦我,我不是你的,你现在我也不稀罕了。
任宴疏声音冷冽:“在下有事求于婪少主,望其随我移个清净地详谈。”
迟岁钰轻蔑地笑:“无人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管你有求的是什么事,本少主都概不答应,求旁的人去。”
“别再挡我的路。”
擦肩而过时,走来的清风让垂下的长纱轻轻浮动,迟岁钰没有半点犹豫,步伐迈向大门。
没走两步上方骤然落下个人,未等他看清,颈前就多出把锋利无比的大刀。
是言琅。
迟岁钰:“……”
好一个不谈就威胁。
罢了,他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