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学前,周教谕送他到门口:“叶夫子,今日一谈,受益匪浅。教材之事,还请费心。至于其他……县尊大人爱才,望夫子三思。”
“学生明白。”叶寒舟拱手,“多谢教谕。”
回程的驴车空了些——周教谕送了他几刀好纸,两支湖笔,还有一套新出的《蒙学辑要》。叶寒舟抱着这些东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
机遇是真的。麻烦,恐怕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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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村已经点起了灯。
沈清弦正在医堂炮制丹参片。下午阿禾去西山坳出诊了,知微带着知行在院子里玩。孩子虽然小,却知道父亲不在家,格外听话。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知行第无数次问。
“快了。”沈清弦第无数次答。
他手下不停。丹参切片后要蒸制,再晒干,最后用蜜炙,才能最大限度保留药性又便于储存。每一步都有讲究,错一点,功效就大打折扣。
蒸笼冒着白气,药香弥漫。知微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边,托着腮看火。
“爹爹,”他忽然说,“县里……是不是很远?”
“嗯。”
“那爹爹会不会……不回来了?”
沈清弦手上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儿子,孩子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不会。”他擦擦手,走过去蹲下,“爹爹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拉钩。”知微伸出小指。
沈清弦笑了,也伸出小指:“拉钩。”
院门外传来车轮声。知微眼睛一亮,跳起来就往外跑:“爹爹!”
叶寒舟刚下车,就被两个孩子扑了满怀。知行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知微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爹爹回来了。”
“回来了。”叶寒舟一手抱起一个,“想爹爹没?”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沈清弦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暖边。
“吃饭了吗?”他问。
“在县学吃过了。”叶寒舟放下孩子,走过来,“你们呢?”
“吃了。”沈清弦转身往厨房走,“灶上温着粥,再喝点?”
“好。”
粥是青菜肉末粥,稠稠的,撒了点葱花。叶寒舟确实饿了,连喝了两碗。两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问县里什么样。
“县里有高高的房子,有很多铺子,还有人卖糖画……”叶寒舟挑着有趣的讲,没说那些复杂的。
等孩子睡了,两人才在堂屋里坐下。油灯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
“怎么样?”沈清弦问。
叶寒舟把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周教谕的看重,教材推广的可能,进县学的暗示……还有那些试探,那些打量,那些未说出口的期待与压力。
“你怎么想?”沈清弦听完,只问。
“教材可以给。”叶寒舟慢慢道,“那是为更多孩子好。但县学……我不想去。”
“为什么?”
“那里规矩太多,束缚太多。”叶寒舟看向窗外夜色,“在青山村,我能按自己的想法教孩子。在县学,就得按上面的意思来。今日他们要‘新式蒙学’,我便得是‘新式’的;明日若换了风向呢?”
沈清弦没说话,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况且,”叶寒舟握住他的手,“这里有家,有你们,有这一村真心相待的人。县学再好,不是家。”
沈清弦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留下。”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天大的机遇,也不及一家人在一起。”
“嗯。”
夜深了。两人收拾睡下。叶寒舟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沈清弦却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未眠。
机遇背后总是跟着麻烦。县里的关注,是认可,也是负担。今后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要被人放在眼里看了。
但不怕。他想。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脚下的土地踏实,就没什么好怕的。
窗外月光清朗,照着安静的山村,照着药圃里新栽的草药,照着学堂檐下的铜钟。
起风了。风从山外来,穿过田野,拂过树梢,吹进小院,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着远方的讯息。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