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排风脱掉外裙，在池边拧水。

沙兰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等她缓过神，看着一旁同样湿透的排风，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居然会救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有羞愧、有震惊、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沙兰脸颊发烫，喉咙又干又涩。她尝试找回点场子，梗着脖子开口。“我，根本没要你救我！多事！”

排风哦了一声，把拧得半干的裙子搭肩上。“要是觉得我多事，可以现在自己跳回池子。”

沙兰张了张嘴，一股无名火又起。她是萧氏贵女！是女主族亲！什么时候都是别人捧着她！何曾被这样不咸不淡的对待过？落水的狼狈、被排风所救的难堪，针尖一样扎过来。她眼眶一热，竟嗷地一嗓子嚎开了。

排风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捂着额头，转眸轻斥。“闭嘴！要把所有人引来看我们两湿漉漉的在这吗。”

沙兰被这么一吼。吸吸鼻子，虽然还是嚎，声音明显小了。“要你管？你有什么权利管我？别以为救了我，我就要感激你！”她生得蛮横，抽抽搭搭的样很滑稽。

排风拾起一块径边碎石。

沙兰以为她要扔自己，吓得往后缩了缩。哪知她将那块碎石囊括在掌心，秀眉一蹙，碎石应声裂作两半。

沙兰倒抽了口凉气。“你想吓唬谁？”

“没有吓唬你。只是告诉你，如果真要闹，我不见得会输。虽然讨厌你，但我从没有刻意跟你过不去，是你一直在逼我。宫里的女孩命运都差不多，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自己摆到别人头顶？就算你不想互帮互助他人，也没必要把所有人踩自己脚下。”

“谁跟你差不多……”沙兰下意识的反驳。从没人和她说过这种话。进了宫，当然要争要夺，要想办法凌驾所有人之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然进宫干什么？这穆排风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排风也懒得和沙兰多说，也不是一路人，拾起灯准备离开。可刚走两步，她怔了怔，下意识往胸口摸去。

空的！

排风脸唰一下白了，朝沙兰立时瞪来。“还给我！”

“什么还你。”沙兰被她这么一瞪，一脸莫名，跟不上她话题的转变！

排风握紧拳，尝试恢复冷静中。

不，不对。

沙兰方才水里昏过去了，不是她偷的。那是救人时太过混乱，系着玉佩的绳被碎石剐断，玉佩掉进了淤泥里？

……

不！不能让它落入淤泥、永不见天日。排风顾不上多想，看都不看沙兰一眼，转身又跃入池中。

沙兰见排风身影消失，不由张大了嘴。

她干嘛呢？

夜色里，消瘦的碧影在水里时隐时现。约莫三五分钟，她浮出水面，狠吸了口空气，发丝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她没歇多久，又一头扎下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沙兰趴在岸边，夜风一吹，发起抖来，湿衣贴在身上很冷，冷的她双手直搓臂。她看着排风一次次下沉又一次次浮上，胸口起伏渐大，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她到底干什么？

排风又一次潜入水底，许久都没浮上。沙兰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生出一丝惶惶！不会，要出事吧？

“穆排风！”她忍不住在岸上唤她。“回答我一声！”

排风像没听到她的呼唤，还在沉默的上潜下浮。到了此刻，沙兰再坐不住了。挣扎着起身，深一脚浅一脚朝园外跑去。

而池内的排风又一次潜到底。

淤泥裹住她的脚踝，水草缠住她的手腕，荷叶挡住了视线。她凭着不多的氧气往下摸索，胸腔里像烧着团火，闷得快要窒息。

五通神啊五通神，如果这世上真有五通神，请显灵来帮帮我！就像之前一样，我愿意答应你的所有请求……

皎洁的月色从池顶碎银子般穿下来，折成各色各样的光柱，时时都在变幻着角度。排风咬着牙摸索，终于给她摸到了个微妙的光滑凸起物，惊喜的拾起，不及细看。

扑通！

细小的水泡在身边欢腾起浮，宛如置身水晶龙宫。光影被水波斩碎，粉芙蓉的瓣在碧波里打转浮沉。

萤火虫曳着星星尾巴自水面掠过。

轻轻的。

一双有力的臂膀自后方传来，稳稳托在了她腋下。

排风于/朦/胧中回头，浓睫沾着簌簌漂浮水珠，视线被波浪形的水波搅得一塌糊涂。她看不清来者是谁，只隐约捕捉到一片轮廓分明的下颌，以及随碧水沉浮的，如墨般的青丝。

——原来，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