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捧着托盘,排风第九十九次思考,到底要不要请人通传。
——这是位于前朝和后宫衔接处的御书房。大多数情况下,昭武帝都不入后宫,只在这里会见臣子和休息。
为什么会站在这?时间还得倒回一日前的御池边。
彼时她和其他宫人一起跪了一地。他沉默了会,叫了起。临走前,脱下外衣披在她肩膀。
本来排风是不想要的,那人却很坚持。
于是乎,收下外衣的她,身价瞬间水涨船高。几乎是被花房管事捧着送回来,要不是她拒绝,管事都能把自己房间让出来。
同仁们更不必说,开口闭口都是穆姑娘,再没人直呼她名字。最好笑的是沙兰,直接荣升她为‘排风姐’。
膳房送来姜茶时她整个人趴在那件‘龙衣’上,恨不得钻进去。
“好辣!”她喝了口姜茶,罕见地亲切起来,态度转变之大让人不寒而栗。“陛下是不是看上你了?要不为什么我也湿了,陛下却不给我披?你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就要成……要真有那一天,排风姐记得提携我,刚才可是我爬到住所叫人来救你的。”
真是能屈能伸。
“你不是比我大一岁么?而且是我先救的你,你充其量只能算作报答。”排风连眼神都懒得给。
沙兰夸张地唉一声。“这才叫不打不相识!其实一开始我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满宫找得出几个比你标志的?不然大伙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也不知道这么恶心的夸奖是怎么昧着良心说出来的。
排风哼笑一声。“当不起。乱吃饭就算了,话不能乱说。而且大伙讨厌的是你。”
那件淡青的外衣被她随手搁在桌子上,这会以它为半径,周边长满了花房宫女。有几个还想摸。
排风看的莫名发烦,索性把它拎起来,三两下叠好,压在枕边。
大伙唏嘘了一会,兴奋劲也慢慢消下去了。
淑贞在排风隔壁床,翻了个身,托着下巴小声。“这件龙衣排风姐你今后要怎么处理?”
“还回去吧。”不想自己的床位变成其他宫人的观望点,枕边摆着男人衣服算什么。
“可这是陛下亲手披在你身上的御衣。你要还回去,不就等同把恩宠一起还回去了吗。”淑贞轻轻一指,又觉得对御物不恭,忙把手收回来,在身上蹭蹭。
“不稀罕。”
“真不怕被怪罪吗?”淑贞声音更小了,左右看看,怕被听清。“谁不想和陛下沾上关系,沙兰头都削尖了还挨不上呢。”
“说我什么坏话?”沙兰这时往排风床边一坐,好像从前欺负人的不是她一样,笑得像朵花。
“你又凑来干什么。”排风余光斜去。“我不记得我们要好过。”
沙兰眼珠咕噜一转。“我是听你说想还回去龙衣,既然你不愿乘这股东风,不如便宜我。”
排风似笑非笑的。“怎么便宜?”
“龙衣由我去还!”沙兰压低音量,难掩表情兴奋。“我将龙衣交还陛下,顺便替你说两句好话。说你受之有愧什么的,这样一来我既露了脸,你也省了心。”
淑贞在旁边听的连连摆手。“这合规矩吗?衣服是陛下赐给排风姐的,你去还算什么。万一连累排风姐……”
“怕什么!”沙兰一把捂住淑贞的嘴,冲排风笑得满脸谄媚。“规矩是人定的。咱们汉宫还没这一例,排风姐既然不想要富贵,我有什么去不得?总比放这浪费了机缘强。”
说着就要伸手去够外套。
啪!
排风抬手按住。
沙兰笑一僵。“你不是说你刚才只是说的玩吧?”
“你想去可以。”排风顿了顿,视线斜过屋里几个明显也动了心思的同仁。“这里谁去都可以!但我丑话说前头,还衣就是还衣,不准打着我的旗号递梯子。”
沙兰一愣,随即笑得更用力。“原来说这个,我懂分寸。”
排风松了手,把外衣递去。
屋里瞬间安静,又像被点燃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骂沙兰不要脸。
沙兰当夜就翻箱倒柜找衣服、梳头发,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朵花。次日一早,她就捧着那件淡青外衣,昂首挺胸出了门。工都不做了!临走前还冲排风一甩裙摆。“看我怎么青云直上!”
排风没理她,只当看热闹。
一上午没听到什么风声。中午时,排风淑贞在房间里吃馒头歇午,门被人砰地推开。
沙兰回来了。
不像她吹得那样风光无限。而是一脸狼狈,发髻松散的回来。穿的那身好衣裳全被汗浸透了,那件淡青外袍还在托盘里捧着。
“呦,这不是未来的娘娘吗?怎么这模样回来了?”有人忍不住讥讽。
沙兰剜了那人一眼。“信不信老娘现在弄你!”
“看来没成功啊。”那人翻了白眼,看她吃瘪想笑,到底不敢真得罪,撇过头吃自己午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