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林漪林总管吩咐小女给您送桑菊雪梨饮来。”公事公办的少年音在殿内响起。

刘皓南停下笔。其实在她进入偏殿那一秒，他就知道她回来了。林漪把她叫回来的，多事的林漪。

御书房很大，一层层漾开属于她的涟漪，她的气息。她刚从外面进来，给殿中注入一股清新又炎热的风。

刘皓南缓缓抬眸。

他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中间跳着两簇烛火的光，看向她时，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几秒后，他才缓缓颔首，朱笔搁于笔山上。“我知道了。”

他不自称‘朕’的吗？

排风一步步走上石阶，来到他的身侧。他的书案整理过了，书稿、奏折、草纸按品目摆好，连下面垫的锦缎都换过。

排风在案角放下托盘，持壶倒了杯淡金的汤汁。茶香在杯中腾起，小□□独有的清苦味最霸道，凌驾其他气味之上。

说来，这小□□大部分都是她手植的。

“陛下，林总管说桑菊雪梨茶可以祛暑热，凉血。对您龙体有好处。”她念念有词的背书，斟完便要退后，却见他拾起杯子，垂目一饮而尽。

？

不试毒？这些所谓的贵人入口的东西不都要银针检/测？可这位昭武帝却连最基本的程/序都省略。

是忘了吧。

瓷杯被搁回托盘。于是排风又斟，他又喝下去。

连着两次不试？

熬夜看奏折熬傻了？

排风想起刚才林漪在廊下的交代。“穆宫人，陛下自打称帝，便一直一人当作两人用，夙兴夜寐，无一日停歇。白日处理朝政，夜里还要批阅奏折。看陛下对穆宫人还算看重，昨日救了你，还亲自给你披御衣。恳请穆宫人劝陛下多歇息，这也是为了我们大汉的千秋社稷。”

排风那时很想问问林漪，你知不知道我是宋人？又知不知道他杀了多少宋人？就不怕她在茶水里下毒？

病急乱投医，他不爱惜身子不让你们皇后来劝，让她劝？

兴许，在他们看来，能近昭武帝的身已是对宫女最大的恩赐，根本没去考虑其他因素。比如，她到底愿不愿近那位‘金尊玉贵’的身。

当然这话她不能说，她还没那么傻。

待他喝完，排风公事公办的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陛下，林总管说您几日连着伏案，怕龙体吃不消，请陛下用完汤饮暂且歇笔休息。”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提起林漪。

藏在龙袖下的手默默攥起。“你很听他的话。”

“林漪是内侍总管，掌管宫中诸事，他的话小人当然要听。”排风垂着双目。没看到他脸色苍白，嘴唇却鲜红的染着艳色。

“不必这样自称。”他突然说。

“嗯？”排风脑子一转，猜到他不喜欢自己自称小人。也好，她也不喜欢这样叫自己，显得矮人一截似的。“排风遵旨。”

说完这句，玄色的流云纹衣摆拂过她身侧，好像真的云起涛涌，带来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

半个时辰前他身上还没这味道。

她抬起眼，看到他背身而去时眉间的倦意，看来是挺累。

不是。

他累不累关她什么事？

排风跟在他身后两步，看他拐过绘着独钓寒江雪的明黄屏风。

原来，御书房被这面屏风一分为二，后面还别有洞天。是一间碧纱橱。橱里悬着烟灰色软烟罗，一张黄花梨木床搁在正中，旁边还设有日常器具起居。装潢风格简朴，没什么花哨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