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屏风,内里陈设一目了然。
一只三足铜盆置于架上,盛着半盆清水,浮了几片零星的菊花瓣,是内侍提前备下的。刘皓南径自走去,没回头,也没任何示意她过来伺候的多余动作。
排风立在那。
按林漪之前的示下,她这会该过去伺候他洁面擦手。可她就是不想动。连宗宝少爷她都没那么精心照看过。
那边的刘皓南已利落地卷起了袖,掬了把水泼脸上。几缕墨发被打湿,狼狈地粘在鬓边,衬得那张满是疲倦的脸多了几分人气。
他闭着眼,伸手去取架上的干布。
没有。
沾水的浓睫轻掀,一张带着三分不情愿的小脸映入瞳孔。
排风半侧着脸,捏着那张干布站在他面前一步开外,蹙着眉头。“陛下请用!”
点点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凝结成细痕。望向她抬起的手,刘皓南眼神微微一动,接过布巾,细致有力的擦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收拾妥当后。
他走到床沿坐下,并没脱去周正的玄色外袍,和衣盘腿而坐,双手结了个静印、垂眸吐纳。
因为没人说话,内室陷入一种纯粹的寂静。
天地间好像除了两人的呼吸,什么都听不见。
排风守在水盆架那,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林漪让她劝昭武帝喝茶,他喝了。让劝他休息,他也照做。那,什么时候叫他起?难道要守到半夜?这林大总管,交代也交代不完整,害得她无所适从!
只能见机行事了。
林漪现在如果在这肯定觉得很冤,那谁能猜到你能这么快完成任务?陛下的毛可不是谁都有本事顺的。
刘皓南这会盘在榻上,双目轻阖,长睫垂敛于眼睑,一层浓影。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在放空神游。
他在想什么?几个时辰后的朝会?还是子/民们急切需要的休养生息?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但排风知道他没睡。
他的呼吸微微发促,肩背是刻意的挺直。明明眼下乌青那么重,却无法入睡。想来亏心事做太多了,怕鬼敲门。
排风暗自撇嘴。
外间纱灯长明,洇开点点暖光,从明黄底子的‘独钓寒江雪’屏风处透进来。
这份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功夫。终于,刘皓南动了。他没有睁眼,也没看她,伸手,指了指她这一侧。
排风随着他的手势往旁瞧去,是张绣凳。
让她坐?
在汉宫最至高无上的御书房内,帝王身侧,有她一个宫人坐的份?排风觉得自己意会的不对。那是要把凳子挪开?正要动作。
刘皓南似是察觉到她的用意,双眸缓缓睁开。墨色的瞳孔深邃如夜,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陛下到底要排风做什么!”她见缝插针挤了这句。况且是他自己睁眼的,可不算她吵醒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像烫到一般,迅速离开。
最怕忽然陷入安静。
这嘴是怎么回事?她刚才要讲的分明是‘陛下有什么吩咐’,怎么一出口就成了这像邀宠,又像挑衅的话?排风暗自无语中。没发现那位盘腿而坐的昭武帝,眸中似有暗流涌动。他的脸色还是苍白,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淡粉,在昏黄烛色下若隐若现。
又是一会。
“你坐。”他开口。语气平定,像没察觉到她那句的不妥。
真让她坐?
“排风领旨。”坐就坐,她没什么好心虚的。排风应了,在离他区区十步远的地方坐下。
动作落定,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排风听到他绵长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烛光透过屏风缝隙落在他面上。
刘皓南已重新闭上了眼。面容沉静,鼻梁高挺,嘴唇削薄。此刻的他褪去了传闻里的狡诈和嗜杀,看起来很疲倦,还有一丝脆弱?
难怪少奶奶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是无恶不作的杀/人/魔。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御书房内温度舒适,湿度宜人,比花房住所好太多。排风盯着他片刻,眼皮开始打架。花房活计本就繁琐机械,加上昨晚捞玉佩没休息好,困意潮水般层层涌来。
排风强撑着不愿睡。
仇人在前。
在他面前睡着也太没心没肺了!
何况林漪安排她看顾他,她也睡了算什么?可御书房内室太过安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冷泉香混杂,直往鼻腔钻。
那是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迷迷糊糊间,排风的脑袋开始小鸡啄米状。不记得什么时候,她开始支撑不住,歪着头靠在墙上,朦朦睡去。
新月如勾,柔辉满地。
刘皓南慢慢睁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