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那个歪在阴影里的碧衣。
他从没有真正睡着,所谓的吐纳不过是用来掩饰难以入睡的手段。
排风睡得很好。
眉头舒展,脸上的戒备和怒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恬静。长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停栖,鼻尖小巧挺翘,粉唇微张着,像在做一场安稳的梦。
刘皓南静静看着她。
很多年前,他就这样看着她。
想起她方才递毛巾时,那副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从的模样。想起她平日在花房,顶着烈日给那些花草浇水时的背影。想起她被耶律普贤拦路,却自己成功解围的果敢。
她的世界,即便没有他,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杨排风身上总有股劲。像野草,又像她种的□□,明明被踩进泥土里,却还是拼命往上长。
他动作极慢地自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与她视线平齐。“为什么不回大宋?”他用口型问着。
她的回答是平顺的呼吸。
其实不该留她的。
他知道林漪看穿了自己,所以才让她一次次入内。该拒绝见她的,却克制不住。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不去打扰吗?不,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望向她摆在膝盖的双手。
这是对能自己劈开世间无数荆棘的小手。纤粉的指腹薄茧,掌心微粗,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女人截然不同。
她歪在那段阴影里,纤细的影子于他的叠作一团,比几日前浓深许多。
排风呼吸平稳,一缕刘海自耳后逃出来,在眸前晃悠悠的。迟疑着伸出手,想帮她把淘气的发丝别到耳后。
在快触碰的那一瞬。
她又吸吸鼻子,含糊地唤了一声。“喂。别死啊,我找人来帮忙,千万撑住。”
刘皓南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眼底的柔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她在喊谁?杨宗宝?焦廷贵?孟定国?还是杨延昭?她能唤的人太多太多了。
那些刻在她生命里的名字无一是他。
五内一阵腥甜翻涌,痛楚默然加剧。他攥紧了拳,浓热液体顺鼻腔徐徐滑落,滴在玄色衣襟,转瞬隐没痕迹。
替她盖上件轻薄的披风,随后,他转身走向外间,一仰首,服下早配好的丸药。
御案依旧堆满待批的奏折。刘皓南走到御案后坐下,拾起朱笔,眼神一瞬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静与杀伐决断。
**
这天晚上,排风又开始做梦了。
这次她不是本体,而是凌驾在世界外的旁观者。
她看见一个女孩在坡上与人缠斗。
是个员外服造型的老头。
那老头神色阴鸷,一看就不像好人。女孩一铁棍直劈,险些击中他头颅,眼看就要脑浆崩裂,血溅五步。她的铁棍却被从天而降的青衣人一脚踢飞。
青衣人武力值很高,招式凌厉,几下就把女孩逼的连连后退。
排风急着想过去帮忙,视线却总是雾里看花,抓不住青衣人的准确位置。正暗自着急,青衣人已然一掌推出。
劲风裹挟着厉气扑面而来,女孩被掌风一震,身形不稳,倒垂着往黑黝黝山崖落去。
啊!
排风冲过去想抓女孩的手。
青衣人却比她速度更快!
在那千钧一发里。
他猛地扯住了女孩的手腕。
女孩脸上写满了惊讶。
排风也复制黏贴了惊讶,眼睁睁看他被女孩的坠势拖的连连下滑,在山崖之上几次借力都未能稳住。
最终,女孩带着他一路如摧枯拉朽之势般掉下悬崖!
扑通!
巨大的连环水花!
排风浮在半空,看青衣人直坠入碧玉般的沉潭下。这人好怪!要杀的是他,要救的还是他!
——排风也是第一次见到身陷险境却不叫救命的,看他在沉潭中持续下落,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僵境持续到那个女孩的出现!是她拨开层层水雾找到他,拼尽力气,带着他一路穿越晶波,好不容易才挣扎上岸。
两人都湿漉漉的,趴地上一阵猛呛,同时力揭晕了过去。
排风焦急的飘下来。
淡碧色裙摆宛如十样锦花瓣层层娟秀铺开。她拍着两人被山雾笼罩,始终看不清相貌的身躯,急切而无声的低唤。
“喂。别死啊,我找人来帮忙,千万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