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个小插曲，排风以为刘皓南一定没兴致泡汤了。谁知过了一会，林漪出来了，神色如常地冲她吩咐。“陛下在里头歇息，不许任何人轻易进去打搅。”

“是。”她当然不会，又不是傻。

交代完这些林漪便转身出去了。

小轩又恢复了安静。

只隐约听到温泉潺潺水声，时不时几缕岚烟浮起，雾汽洇湿，濡湿了帘幕。排风微微仰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海月贝壳打磨的明瓦上悬着一枚弯弯新月。

又是月初了。

这段时间汴梁总是多雨，像这样的晴朗不多见。

往年这时候，农间已经开始准备播种秋麦和荞麦，雨水过多会导致田地泥泞，无法耕作，从而延误播种期。

那弯月牙就这样悬在天幕看尽人间冷暖变化、季节罔替。

正胡思乱想，屏风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茶盏砸在地面的声音！在这静谧空间里很醒耳。

排风动作比脑子转的快，立马冲到屏风处。

“站住！”

刘皓南的声音从氤氲潮气中传来，压的很低，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排风依言顿住，侧了侧首，听里面动静。“陛下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传唤？”

安静。

没有人回答。

别是有人秘密行刺吧？听说打仗时刘皓南沿途杀了不少豪绅、世家，将被兼并的土地收为国有，想他死的人可不少。

“陛下？”排风没忍住探了半个脑袋往里瞄。

里面雾气更重。

只能隐约看到靠在池边的颀长身影，他垂着首，似乎动了一下，声音冰冷嘶哑。“叫你出去听不懂吗。”

被这么当面噎了一句，排风杏眼一竖，目光却被他垂在水面的手定住。

那只手的手背上正缓缓渗出几道血线，在温热的汤泉里荡开，红殷殷的。她心头悄然一跳。“陛下您的手流血了！”

被茶盏割烂的？不包扎吗？

“不必管。”他语气更冷，咬着牙，像在刻意拉开距离。“立刻出去！”

什么叫不识好人心？

排风暗自撇嘴。

最后还是乖乖退到屏风外站好，脑子里却在重播他手背流血的画面。算了，手背流血也流不死人，让他流好了。

但，林漪等下会不会责备她看顾不力？明明是他要她别管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里面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排风抱臂立在原地，思考等下怎么跟林漪扯皮。

里头却豁然传来一阵‘哗啦’水声！比温泉细流坠入汤池声响大很多，像有人猛地动了一下，又像是……滑倒了？

排风下意识迈出一步，想看一眼，脚步又滞。刚才刘皓南那么凶的赶她走，要是再贸然闯进去，会不会要被骂？

不喜欢讨骂。

犹豫了片刻，还是站住。只是这回排风耳朵竖很高，不错过里面的一点微小声音。

“穆宫人，陛下还在里面休息吗。”林漪领了几名内侍进来，后面几位分别捧着更换的衣衫和披风。

“是，陛下还在泡汤。”排风背手示意。

“泡汤？”林漪像被她的话惊到，眉头蹙起。“怎么会，陛下不会水，来温泉馆向来只在岸榻上休息，从不泡汤的。”

御医首每隔三日来殿上请平安脉，屡屡劝谏陛下‘节劳累，多解乏。’意思是多休息，少操劳。但陛下怎么歇得住？他和别的皇帝不一样，身后连个宗族臂膀都没有。只是这话不能在外人面前说罢了。

不会水？排风闻言一怔。

他不会游泳的吗……等等，那他那次，为什么要去御花园的水池里捞她？要知道她随时可能把他扯到水里淹死啊！

排风和林漪大眼对大眼中。

几乎是同时往里冲。

里面雾气还是很浓，排风一眼看到刘皓南靠在池里，头歪向一侧，凤眸紧闭。他的头发全雾潮了，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还挂着水珠。衣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劲窄的腰身，像第二层皮肤，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美感。

真怪，为什么好像在哪见过这一幕似的？心口莫名揪痛了一下。

林漪惊呼一声，忙奔入池中，又抬头瞪排风。“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