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杏眼微瞪,露出讶色来。
摊主见排风认出了他,嘴角咧的更开。也显得那张刀疤脸更可怖了,颇有止小儿夜啼的效果。“贵人终于记起小人了!正是小人!一个多月前我们就出汴梁了!”说到这他喜极而泣,一个大男人家连连拭泪。
排风在身上乱翻一气,实在没找到手绢,迭声劝他。“别哭别哭,出城就好,这也是喜事嘛!”被他一口一个‘贵人’喊的窘迫,也有真心为他高兴的意思。“别叫我贵人了,我算哪门子贵人。”
那天为了拿回六爷遗物,在萧元启面前硬撑门面,自称以后为妃为嫔,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也被这些‘流民’听去了。
摊主嗳的一声,吸着鼻子反驳。“哪里不是贵人!当日若不是贵人你金口玉言,找来那位沈贵人帮忙说情,小人和弟兄哪能全须全尾的脱身。事后,贵人还特意安排人送钱来安顿我等,叫在城里做点小买卖。你的恩德小人全记心上。贵人且瞧,这摊便是用你给的银钱置办的。”
“瞧着生意不错,很香。”她真心夸赞。
汴梁如今撤了宵禁,暮鼓之后,东西二市依然人声鼎沸,比她刚入汉那会热闹不少。赠钱也是希望他们自给自足,别再做闲人。安顿他们那笔钱则是当初入宫,与其他贡女各分得一件未登记入册的珠宝变卖所得。
他的馄饨摊收拾的利索。
几张四方桌干干净净,桌身平整,布招鲜亮。每张台都坐了人,大锅烧的热腾腾的,香味飘老远。摊主认认真真抓了好几把馄饨入锅,执意要煮了给排风带着。
她也不推辞,立在一旁看他忙活。
“若是这雨别下的没完,生意还能再好些。”他持着笊篱熟练的三起三滤,靠近炉火的脸泛着一层油亮红光。“贵人吃得惯胡椒吗?我们弟兄磨了不少。”
刘皓南不重口欲,宫里吃香辛料也吃的少,更没见过林漪吃。排风摆摆手拒绝了:“不用。听你说起弟兄们,怎地没见,今朝只你一人在这看摊?”
摊主往滴星的街景望了眼,笑笑。“哪里,平日也是我一人看摊,他们几个都去郑州河堤应役了。”
“?”
见排风神色不解,他道。“是我腿脚不便,只能守着摊子。他们都跟着河/政走。郑州暴雨有段时间了,听说城里情形不太好。宫里张了榜征募民间闲夫筑堤,队里管三顿饭。”
怪不得!街上那些人不见了大半!
原来是去筑堤了。
真行!拿‘流民’的身去填河堤窟窿眼。
就他刘皓南的‘汉民’是宝,旁人的命都是草是吧!平时装爱民如子装的真的似的,到事上便见真章了。
排风冷笑一声。
摊主也不知道哪句说错,见她一张悄脸骤然冷下,忙将飘起的馄饨小心盛进瓷碗,用草绳结好让她提着。至于将才要说的下半句,当然忘记了。
这厢排风转身回来,一撩车帘,猝不及防于一张微微苍白的俊容对上了——刘皓南竟在车内!那双黑眸静静望向她。
……攥着草绳的手无声一紧。
林漪跪坐一旁,看她提了个汤碗,便要上前接手伺候。
“这是给总管的外食。”排风偏了偏手避开。言下之意是,市井小摊的东西不干净,没资格呈到御前。
她冒这么句话出来,还好林漪一贯养气功夫佳,才没表现出错愕。他忙躬身朝刘皓南解释道:“陛下恕罪。是奴才一时嘴馋,央穆宫人帮忙稍碗市井小食进来,不想反扰了陛下清净。”方才排风出去不久,陛下便进来看他,正说着话,便听见她回来的动静。
排风垂眸不语,视线偏到一旁,不看马车内的另一人。
一时沉默弥漫。
片刻后,还是刘皓南先披上蓑衣离开。
待到车队再出发,四下无人,林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压声道。“说你这丫头什么好?平日一脸机灵相,怎地一点心数没有,什么话也敢往外说!还是你打量这是宫外便能失了礼数?”
那句话简直把人架火上烤!若不是陛下一贯不看重这些虚礼,他们有九条命也不够死。
“由着陛下用这碗馄饨,出了事排风更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