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郑州驿站的这一路放粥点不少。大部分是官办，也有些当地富户在官家牵头下所开的民点。

另外亦有两家临时医棚摆在那，只不过并没有大夫在里头帮人瞧病。

到了驿站，门前早清过场。宋制的门楣上亮着两盏巨大红灯笼，像神蟒凸起的眼睛。上书篆体‘郑州驿站’。

大门洞开。

一行人入了厅堂。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要商量河政之事。林漪要贴身伺候刘皓南，便安排排风去收拾房间。因陋就简，把宫里那套讲究带出来不大可能，就简单整理了一番。

收拾停当走出厢房。

厅外抄手游廊齐刷刷站了两排军士，各个手配腰刀，神情肃穆。雨珠顺蓑衣摆滴答，洇开湿迹。

刘皓南立在堂内花灯之下，已经除去兜帽蓑衣。一身墨衫瞧不出湿了没。没有言语，已叫满室气压低得喘不过气。

郑州知州跪在那，发颤的连连请罪。身后府县官员，河工同知，巡检将官跪了一串，个个俯首贴耳。

刘皓南神色不变，顺着他们的请罪讲了两句，便亲自持起知州的手。“爱卿不必自责，此事朕已有了心数，接下来还要仰仗诸位才能成事。你若执意寻死，让朕去用何人。”

知州老脸一热，嗫嚅着低头应是。

也不知道刘皓南在厅里又低言了什么，那些官员各个看起来快哭了，恨不能肝脑涂地给他看。

这就是传言中的假仁假义吧，几句软话就说的这些官员争着为他做事。

真是天生擅长收拢人心。

排风环胸立在暗影里，冷笑。见面会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散，林漪匆匆奔出来。“灶上可准备了些什么。”

“只有干粮炊饼。”排风依实回答。

“连口热汤都没有？”林漪蹙眉待再问。

“不必了，有炊饼已经很好。”刘皓南自两人身边路过。

林漪忙躬身称是，又在袖里轻轻点了点排风。那是怪她伺候不上心的意思——排风扭过头装没看见。

这厢林漪去取炊饼。

刘皓南重新披挂蓑衣上身，周边人各司其职，显得她很闲似的。

犹豫几秒，还是上前。

刘皓南动作微顿，看女孩拿了对玄铁造的皮质护袖来。她低着首，头顶一对小巧发旋醒目。‘相书有云：双旋者倔。’

他嘴唇轻抿。“今晚你不必跟去河堤伺候。”

他现在还要去河堤？排风听到这，手上力道难免一变，皮护袖勒的手下的长腕泛白。反应过来后，忙收了束紧的力度。“陛下恕罪。”

没一会功夫林漪回来了，看她知道照顾刘皓南，才没说什么。

整装完毕。

刘皓南在簇拥下出了驿站，铁蹄踏碎雨幕，很快融入夜色，往黄河堤岸方向去了。

郑州驿站骤然少了大半人，一下空旷不少。

排风回到楼上厢房。这一路舟车劳顿，本该沾枕头就着。想到下午入城后那些老百姓的模样，愣是闭不上眼。索性起床。

驿站里静鸦鸦的，几十名军士目不斜视看守中。

外面天很黑，倒是难得雨小了些。

一处粥棚就设在驿站不远，排的队蜿蜒出去老远。多是老人，妇人与孩童之流。排风在窗前观察了一会，队伍纹丝不动。应该是施粥的未上工，这些人提前排队是怕真有粥挤不进来。

“吖吖……”有婴儿在队伍里哭。年轻的母亲拍哄着，又将衣襟掀开，把ru/头往小嘴里塞。可惜没奶，孩子只能啪嗒啪嗒的空吮。

母亲吸吸鼻子，无声望天，另一手更轻地拍着孩子。

一张炊饼就在这时抵到面前。

母亲脸色一变，抬眼望去。浓夜里的少女冲她一笑。此时无月无星，仿佛，夜色的全部盈彩都收入这双清亮的眸中。

母亲连声道谢，她没只顾自己，接过饼小心分作两半，另一半递给旁边老妇，剩下才忙不迭的塞嘴里。

排风起身往四周瞧。之前在马车上没留意。原来街角堆了那么多被洪水泡烂的家具，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股腐臭味。

正想着打哪来的味，队伍里有小孩子软声喊渴，搂着他的母亲低应了句。排风看他爬起来，走到粥棚檐下，对着只水桶舀了瓢往嘴里送。

排风走近去看。

那些水桶不做任何措施，纯粹积的雨水。

转而来到之前看到的街心水井前。果然！水井早已被洪水污染，色泽黄稠，混杂大量泥沙，怎么看都不像能喝的样子。

难怪要喝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