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挖的坑又大又深，足有半层楼那么高，还有兵丁在下面不停往上运土。

程朝奉抹了把脸上流的黑汗，语气有些愤愤然。“还不是前面那些个不作为！洪水过后最易人瘟肆虐，淹死的家畜也不妥善处理，我早上书要尽数埋城外的！可叹一向说话不顶用，若不是陛下这次启用……”

他仿佛察觉失言，尴尬的笑笑，不讲话了。

看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啊，排风咧出糯米似的白牙给他欣赏。

程昱讪笑一声，又轻咳终止。“宫人还是去忙吧。这里有我便够，若有急事寻我作主，指派人来说句话就行。若是事态十分紧急，宫人可自行安排。陛下贤明！”他突然又朝远方作了个拱手，神态肃穆。“城中多妇孺。我等皆是男子，有些情况，终不如宫人行事方便。”

听他夸刘皓南，排风轻轻攥住缰绳。却不得不承认，某些人确实思维缜密。一码归一码，不服不行。

郑州共有东西南北四道城门，程朝奉所说的医棚便分别设在这四处。

排风先抵达的是离得最近的东门。

两名从军中抽调来的医生在医棚坐镇，忙得脚不沾地。旁边空地铺了几大块麻布，或坐或躺了不少受灾民众，各个脸色蜡黄，身体虚弱。

看到排风领着几十个兵丁过来，其中年长些的医者抬起头。虽然不知道她身份，可看众人以她为首，便率先拱了手。“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官中派来帮忙的？”

“这位是穆宫人，协助程朝奉管理城中赈灾之事。”排风身后兵丁替她回答。

医者闻言大喜，连连称谢。“想不到是宫人大驾光临！大善！因为前段时间用水不洁，城中已有不少人得了病，还有洪水里受伤的民众亦有不少。早上程朝奉送了药粉过来，但因为病患众多，库存已经全面告匮，请宫人做主再补充些药粉过来。这是清单，请过目。”

医者还挺讲究，准备递给排风身边兵丁，再传给她。

没想到一只小手临空接了来。排风一目十行，调头对身后程朝奉刚借她的一名师爷说话。“这些东西官中还够数吗？”

“前段时间未曾开库。粮，药，物，具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给。今晨程大人大开官仓，分发出去的数目很大。亦不知其余三处用量如何，但照这样源源不断的用法，只怕撑不了三天。”

“三天？汴梁离郑州只有两日路途，让程朝奉打借条去借。非常时期，非常之法。”排风想起那会帮刘皓南读奏折。那时两个县城产粮欠奉，刘皓南给的决断便是让旁边的县借粮，下次丰收再还。若是还不过来，便用它物来易。

……很好用的方法不是吗。

不知怎地，脑海映现出那双显得幽深的湛眸，赶忙摇头将它们甩出去。

又有不少面黄焦瘦的民众陆续过来。排风帮着手忙脚乱的医者将这些人安顿好。走到医棚檐下的水瓮前。

里头还是雨水。

但已经作了简单的过滤措施，旁边木盒还盛了些透明小块，是明矾。把它碾成粉末状，丢入瓮中，可以再净水。

穹顶雷声轰隆，眼瞅又要下雨了，排风直起身。“走！去官仓取物。”

“是！”兵丁回答震天。

有了程朝奉的师爷相助，排风从他嘴里知道了程昱的部分赈灾理念。抵达官仓，先将药物取出，分发给四座城门。

看街道还未清理完毕，排风便借着雨势扫净路边淤泥，再将堆放在路边腐朽发臭的家具杂物都收拾掉。按照程朝奉的法子，能烧便烧，不能烧就在远离水源的地方挖深坑掩埋。

直忙活到天亮，空气里含着湿润的清气，比先前好闻很多。

排风将城中所有水井如数检查一遍，原来并不是全部水源都被污染。将地方标记，请一些身体健康的妇孺帮忙挑水，再分发到各固定点。排风正在请师爷登记人员名单，准备回头交给程朝奉，让他负责事后嘉奖事宜。

不远处西门医棚突然爆出一声女子似哭非哭的尖叫。

排风吓得肩一抖，赶过去一观，原来是名产妇即将临盆。可怜棚里医生是两纯爷们，就算非常时期，也不敢在人堆里帮妇人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