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大夫看排风过来,上一眼下一眼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排风看懂了他神色,主动来到产妇身旁。只见那妇人大汗淋漓,头发都湿透了,双手鸡爪般死死攥着身下的麻布,细腿止不住地打颤。
她咬牙强忍剧痛,眼眶都熬红了。
排风心里直打突突,还好心理素质过硬。一只手揽住妇人肩头,对方瞬间把大半力气都移到她怀里。紧紧回攥手腕,十片指甲都狠狠陷入肉里。
排风全心全意支撑产妇,转看向棚里他人。“诸位婶子大娘,你们可有生产经验?这会我该怎么帮手?”
排风临危受命。没见过生人,生马生骡子倒见过不少。就是不知道这生娃一不一样。
“姑娘,你得把棚子围起来,产妇最怕风了。”一位老大娘率先开口。有人带头,大伙便七嘴八舌叮嘱起来。
“备好襁褓。”
“取把干净剪子,待会儿要剪脐带。”
“热水,干净布巾都不能少,孩子和产妇都要擦洗。”
“若是还有香丸最好!怕她撑不住晕厥,难生。”
“还得备点吃食。”
果然,生过崽的大姨大娘就是知识丰富。排风连连点头,照这些话安排了。只是香丸难得,实在找不到。两名医者,一人留在棚外诊察,随时叮嘱排风。另一人则负责照看移出去的男病患。
……
怀中产妇辗转反侧呻/吟,痛不欲生,老大娘吩咐排风。“姑娘,得想个法子让她别哼哼了。人力气是有限的。哼哼多了,就攒不出力气生了。”
“……”她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生产哼不哼哼了?排风轻咳一声,对怀里人道。“听见没?大娘说不能哼哼了,留着力气生孩子。”
产妇眼前发黑,根本无暇分心说话。一浪一浪的坠痛袭来,又忍不住抢呼出声!排风眼疾手快,猛地将手指塞进她嘴里。
产妇是不喊了。
排风疼的快喊了。豆大汗珠自粉颊上一颗一颗滚落。大娘忙将一根布条喂产妇嘴里,才将将把排风食指换出来。
呜,火辣辣的!
“姑娘没事吧!快让大娘瞧瞧手!”
“没事,我皮糙肉厚,这点不算什么的。”排风闻言挤出一支小笑花。大娘见她还能笑,迟疑着点点头。
忙乱了一个多时辰。
产妇晕了醒,醒了晕,在棚外医生的步步指引下,直折腾到近正午。那一声洪亮的清啼终是拨散城中连绵不绝的雨雾。
产妇虚弱的靠在迎枕上,气息还算平稳,轻声道。“姑娘,你是我和孩子的活命恩人。请你做主给她起个名字吧。”
“这怎么行,孩子是你和你相公的,我怎么好起。”排风摆摆手拒绝了。
“我相公现在大堤上做事,一时三刻怕是赶不回来。何况他也不识字,起的左不过是花儿草儿。姑娘来起,他会和我一样感激的。”
“花儿草儿也没什么不好。将来是像花儿还是像别的,都得等娃娃长大自己说了算。是不是啊小宝宝?”排风跪在一旁,看产妇指尖在娃娃嘴边游弋。
小娃娃闭着眼,粉雕玉琢的,像个小面人。小嘴微微翕动追着指尖。手指在左,她便往左转头。在右,她便往右边偏。
排风惊奇不已。“好神奇!她眼睛都没睁,是怎么知道的?”
“姑娘。这是娃娃饿啦,在讨奶呢。”旁边大娘们都笑起来。
排风赧然的搔搔头,看新出炉的母亲抱起娃娃哺乳。“姑娘,便给孩子起个名吧。”她旧事重提。
耳畔是淅淅沥沥小雨敲打棚顶,排风思索了一会,当仁不让。“既然这样,就叫她晴吧。如何?”
——雨过天晴的晴。
这厢帮生完崽。另一边,新一轮的赈灾补给到了。程朝奉还没来得及写信向汴梁借,援助便已先行抵达。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哭得一张方脸黑泥纵横,老吓人了。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说着冲东方哐哐磕头。
排风领着师爷在一旁清点粮草医药物资,逐项签字交割。“程大人,这份文书是你签的。”
“来了。”程朝奉匆匆擦脸起身,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只是倒不如不擦,他擦完那些泥更均匀了,黑的跟锅底似的。
这晚排风从各用水点巡查归来,喝上了援助来的新粮。粥味香浓,粒粒开花,叫人禁不住食指大动,想盛第二碗。
两天来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的兵丁们终于有机会饱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