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问候他的安康，他都兴致不高。有时他会一天发两三封来，有时则一封也没有。虽然谴词优雅，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开心。

这阴晴不定的小老头。

近来两三天，林漪一封信都没传来。排风猜不透自己怎么得罪他了，努力回忆上一封内容，很正常的交流啊。

是服侍刘皓南太累，还是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忘了回？

思考的同时，这厢吃完大肉席，民夫整理行装完毕。排风留意到旁边的民夫眼熟，对方也眨巴眼，有一搭没一搭偷望向她。

“你老看我做什么？”她不羞恼，朝对方问道。

这句话问的毫无女性自觉，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子。就算没事，也会有人盯着瞧。

对方老实巴交的笑了一声。

排风没走心，看完就忘的准备走了。却猛地一回头，眼睛熠熠发亮。“是你！”

对方听到这两个字，嘴巴终于裂开了。恭恭敬敬想朝她磕个头，又被排风身后兵丁快半步搀起。“贵人总算想起小人了！其实那日在樟树林，小人就已经认出贵人了！”

他人微言轻，如果不是排风先认出他，也不敢胡乱攀附开口。

排风难得遇上熟人，语气轻快的。“原来那么早我们就见过？入郑州的前一日我还遇上你大哥。他在驿站旁摆馄饨摊，味道很好。”

那民夫笑了。“难为贵人一直想着我们弟兄，小的也没想到贵人会来这做事。”

她自己都没想到呢。

“我听他说你们哥几个都在？”排风换了话题。

“是，托贵人福！若不是那日贵人帮忙，还送了银两，我们这些草莽之人哪有命活到现在，更别提出汴梁做事。”

“都告诉你们别叫我贵人了。”排风这些天被喊‘贵人’喊的都麻了，摸摸鼻子，又退回凳子上，示意他坐。“站着聊白累，你们兄弟怎么想着来郑州应役了？在汴梁做点小买卖不好么？”

一动不如一静。

不过人各有志！

民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只是坐的拘谨，只搭了小半个屁股。“好，当然好，只是……”他思考片刻，小声道。“小买卖能糊口不假。大哥腿脚不便，我们便将银两都凑给他了。现如今在这河堤做事，朝廷管三餐，不必再吃大哥的，能省钱不说。且每完成一趟工期，上面便在这牌上盖个章。”

“什么章？”排风听得迷糊，看他从怀里掏出张折得仔仔细细的纸片。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崭新的‘户籍’待办牌！

上面已经盖了个朱戳。

她一目十行，嘴唇轻缓阖动着，猛地抬眸。“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陛下放的榜。”旁边谁插了句嘴。

排风顺着看去，原来是程朝奉，他笑笑的解释。“陛下仁德，见各城各处闲夫云集。便放了榜，招这些闲夫应役。只要踏实为朝廷做事，积满朱戳，便可获得户籍。”

而拥有了本朝户籍，成为本国之民。便具备了买地耕种，扎根的资格。至于这些人为什么成为闲夫，那是上个朝代的遗留问题，于他无关。

排风闻言，目光有片刻的断电。所以……刘皓南的初衷并不是拿宋民的命去堵黄河窟窿眼？

无声沉默几秒。

还是民夫先开口，声音欢快不少。“正如这位大人所说！只要有了户籍，小人就能光明正大拥有自己的房子和地了。小人这辈子还没拥有过自己的地呢。”

“所以你来了？”

民夫点头称是。“不止小人一个。这很多人都是为了户籍而来，一则可以做事拿籍，二则还能填饱肚子。我们商量过，反正在汴梁城也是飘着，不如跟着干了！干完了我们就是正经国人了。”

排风无法克制心头翻起的涌浪，迟疑半秒，问道。“你们知道到河堤上做事很危险吗？随时会被卷跑，不怕死？”前不久不还有官员被卷走？在这，人命像纸片一样薄。

“怕！怎么不怕？但是不管什么事，要做，总得付出代价。两头好的事哪里轮得上我们？而且贵人你瞧，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站在这？堤修一半了，肉也吃上了，我的朱戳也盖一个了！有盼头的事，怕也要做，总比在城里混吃等死，走一步算一步强。”

“……”所以，刘皓南的应役，当然比她的银两强。心安，这是一名君主才能为子民做到的事。她的银两，只能解决表，不能承担里。

她也曾以为刘皓南是个无情的杀戮工具。但现在坐在这，听这个被她帮过的人说‘有盼头的事，怕也要做。’

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她以为的那些，好像也不全对。

因为她知道。

从前的大宋也有闲夫无数，但，没有谁会给他们户籍，以及买地扎根的资格。

刘皓南。

每次她认为她够了解了，他都要做一件更加出乎意料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