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所谓的治水,其实应该叫兴修水利。
排风自打那日述职回来,关于庄稼的事一直没想通。她查了衙门的相关卷宗,都没找到类似的方案。
程昱连着两日看她泡在衙门里,没忍住问道:“宫人在查什么?”
“看有没有种庄稼方面的记载。”排风抬起头,手里还在翻着本蓝册子。
大汉建国不过五年,很多事都是没先例的。就比方这治水,虽然用的是一些大宋归顺的旧部,记录却是全新的。
程昱在她对面摘要这几日的赈灾明细,落笔无声。“宫人想找什么方面的?这些卷宗大部分都是我整理的,可以直接问。”
排风没有顺势收起册子,一页一页的慢慢翻。“程大人,排风不懂治水。但也知道庄稼离不得水,更怕水。黄河泛滥,淹没良田无数。百姓跑都来不及,为什么河工要在这种庄稼?”
程昱闻言眼神变了。“宫人问了个好问题。”他起身,走到排风案前,铺开一张草纸,蘸墨,随手画上两笔。
“请看,这便是黄河。”
他又在‘黄河’两旁画上两道线。“这是临河修建的堤,叫缕堤。作用是收束河道,让水流加速,冲刷下游淤泥,可防范小洪水。”
排风跟着点头,这个她知道。淤泥完全冲开那日,消息传到城里。满城哗然,先前还嘀咕‘缩紧河道是乱来’的人一夜间都闭嘴了。
程昱在缕堤之外又添了两条实线,距离‘缕堤’有一个巴掌宽。“这是同时在建的遥堤,距离缕堤较远。中间有缓冲带,用来防范特大洪水。”
说着,他在‘缕堤’和‘遥堤’之间画了几颗粟。“宫人所问的种庄稼,就在这。这地方叫格堤。种庄稼,一则能固土,二则是个缓冲,洪水上来时,会先入格堤,被庄稼卸掉一部分力道。”
他在那几颗粟周围又加了几道弯曲的细线。“三则嘛,还能创收。填补一下郑州粮仓,一举很多得了。”
排风盯着他的那些线条,脑海中浮现前些天在河堤上看到的景象。缕堤和遥堤之间那片宽阔的地带,当时她还以为是预留的河道,原来不是。
那是棋盘。
每一步都算好的。
“那为什么从前不这样治黄河?”听程昱说的头头是道,她狐疑着问。既然法子就在这里!
程昱被问得呛了一下,黑脸微微泛红。“宫人是不是以为这是很简单的策略?修建内外堤,中间缓冲,上游建造水库,人为控制水量。每一样都需要极为精准的算力支撑。更需要强大的朝廷金援。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这些日子您在郑州也该看到,单粮草这一样便每日耗资巨大。”
说着他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从前也不是没人提出这法子。但,一来算力跟不上,二来朝廷拨下来的银钱都被……”说到这他顿住,轻咳一声,抬眼看向排风。“再者,能同时统筹这三者的人,整个大汉还能有谁?陛下是铁了心要根治黄河。不光是郑州段,上下游一并纳入规划。宫人不清楚罢?单是测绘河道,便有十二路人马出发。每路都配了精通算学的官员。就这等手笔,还说明不了什么吗?”
排风罕见的沉默了。
盯着他画的那张草图。这明显不是临时起意了。是有个人想了很久,算了很久,推翻了很多东西,才被程昱简单几笔落在纸上。
就像他说的那样。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策略,而是那个人精心布置好的……
“宫人?”程昱看她久不作声,问了一嘴。排风回过神来,将那张草图拾起。“程大人,这张纸能送我吗。”
“宫人不嫌简陋,尽管拿去好了。”
“多谢。”
走出衙门,外面已经傍晚。
深蓝的天空布着瑰丽的浓紫云霞。热风拂来炊烟阵阵,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泥腥味,那是远处黄河的味道。
抬眼望去。
看不见水,只隐约一道横亘在天与沧浪之间的苍龙声声咆哮。
她忽然鬼使神差的想。
那个人这会是在堤上巡查,还是在营帐里?在看百里加紧送来的奏报,还是在对着那张河势图出神?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起,排风就愣住了。
疯了啊?
想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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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是第二天从师爷嘴里听到消息的。那会她正在帮程昱核对最后一批赈灾物资的帐单,师爷从外面进来,脸色很难看。
她以为工作的事哪出了纰漏,正要问他。
对方压低声音,冲程昱说了句话。“大人,又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今天上午,上游那边没了两位大人。”
“好端端的怎么没了?谁没了?”排风放下笔,目瞪口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