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林漪进来。
殿内灯火通明,青铜制的灯树层层亮起,光晕染过半垂纱帐。数名御医穿梭其中,浓郁药香连着血腥气铺面而来。
端水盆的内侍鱼贯走出,看林漪在,不忘弯腰行礼。
林漪摆手示意,朝身后看去。
排风立在那。
她眼都忘了眨。
看那人躺在半垂的那道纱帐之后。苍白,安静的,像一樽精美的玉偶。只是被人随手弃在锦堆之上,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美丽的眼睛坐起来。
他身上裹着层层白绢,从锁骨起始,直到窄瘦腰际,再往长裤里隐去。
从睡房到御书房,再到寝殿。
这一路排风想过很多事,她猜刘皓南肯定伤的不轻。作为御前女侍,作为被他救了的女侍!过来探病合情合理!
甚至她还预备了等下见面后要说些什么。
至于那个吻……
被排风选择性的忽略了。
可她没想到,真看到时会是这样。
在她印象里。
这个人是杀伐决断的,能谈善辩的,多智高效的,是连遇刺高热,都不肯在人前示弱阖眼的。
自持到近乎病态。
这会子,却连睁眼都做不到了!
昏迷,刘皓南居然会和这个词连在一起,他不是无所不能吗?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身侧的手上。
只是这眼,她傻了。
心脏像山岚过境一样摇晃着。
因为那双修长的手像身上一样缠满纱绢,黄紫的淤痕连着烧伤从指缝间透出来。在崖下,是这双手,伸进蓝焰里蘸取酒液,一遍遍敷在她额伤退烧。
也是这双手。
一捧一捧的舀水给她喝。
她甚至记得那掌心贴在脸上的感觉。它是濡湿的,颤抖的,咸咸的。
在后来无尽的岁月里,排风又去过很多地方,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徒手去蘸燃烧的酒给她退烧了。
“怎么会伤这么重?”她神情一下子精彩了!出唇的声音就走了调。
林漪没有纠正她的不敬,沉默一瞬,才开口。“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陛下也是血肉之躯。”
他没告诉杨排风,刘皓南比她想象的还严重。
那日,从崖上下来看到的场景。
他永生不会忘怀!
星星点点的萤火溪水边,素衣男子浑身浴血,衣服几乎和皮肉黏在一起。明明已经半昏迷了,却还坚持搂着女孩,不肯睡去。
自己几乎是跪在他面前。一遍遍哀求,刘皓南才慢慢松手。
说起来。
满打满算也伺候刘皓南五年多了,他已经见过太多对方的无情,也见过太多对方的‘一切以利用为驱动力’。
这样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小宋女。
他也曾以为刘皓南是‘喜欢’排风的。
可如今看来。
并不是。
他猜错了。
那样深不见底的情绪,那样直白柔软又浓烈的情感,怎么能用‘喜欢’来概括?刘皓南分明对她——
‘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陛下也是血肉之躯。’林总管的话在耳畔轻轻响起。
是啊。
那么高的崖。
她想起坠落时那双搂向自己的手臂,想起撞上岩石时闷在胸腔里那声低哼……她原本以为自己忘了的,却根本忘不掉!
排风在不自知地发抖。
林漪放下纱帘,示意她该走了。她站在那。
他又用目光示意她,排风依旧没动。
第三次,她自己伸出手挽起那层纱,不肯让它垂落,不肯让视线里那个人消失。
“宫人?”林漪终于出声。
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