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鉴里堆着山峦起伏的冰块,碎冰渣散在底部,凉气丝丝地渗出来。
刘皓南不说话,只留给她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角。
排风没有走。
不是因为倔强,非要个答案,也不是因为脸皮厚到箭都射不穿,被人这样当面赶都不走。
而是因为他气色太差了,不想这样丢下他。
绕过床头,走向他偏头的那一侧。
刘皓南阖着眼,睫毛浓密,在眼下落了一片青灰色的影。气色很差,嘴角那道细小的裂口没愈合,泛着浅浅的褐色。
她蹲下来,于他平视。
刘皓南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她轻唤。
他不应。
“刘皓南。”她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那排浓密的睫轻颤了一下。
她还是没等到他睁眼,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很不舒服。还没触到,缠着白绢的掌已经精准地扣住她的腕。
力道不大,却挣不脱。
“够了。”他这么说,声音低到像呢喃。
果然。
他体温更高了。这个人,身体难受的第一反应不是叫她,而是赶她走?居然连开口叫人帮忙都不会?
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梅果。
她知道眼前这人是踏平汴梁的刽子手,也清楚是他把宋人赶到江那边。但也是这个人一心筑堤,给了万千流民希望。
她实在应该讨厌他,恨他,连在一个屋顶下呆着都是无法忍受的。
但在这一刻。
她真的装不下去无动于衷了。
“刘皓南,你的手扯到我绷带了。”她咬唇,微微的委屈。
扣住她的掌僵住,瞬间松开。
也是那一瞬,她没有退开。
“不要再赶我走了。我留下来照顾你不好吗?虽然能做的有限,但我会尽力的。也不会给林总管添麻烦,你看上午我不是也乖乖听话了?”
那双凤目终于睁开了。
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体温高弥散的潮气。他的目光碧沉沉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那双幽瞳里。
“不要可怜我。”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明不明白?”
他很了解这个女孩子。
有恩必报,有仇也必发。上午她不肯走,他只能默许。等她为自己做了些事,良心上就过得去了。
但他也高估了自己的自持。所以,只能叫她走。
“我哪有可怜你?”排风眨眨眼,消化掉这句话。“我不是也从马车里扑出来救你了吗!虽然后面是你保护我。但我的手肘也是为救你断掉的啊!一码归一码,你得负责,在你彻底好起来前,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讲完排风自己先绷不住了,这个理由牵强的令人发指。
可她也没别的借口了。
总不能说:我不想走,因为怕自己一转身,你就一个人躺在这,连个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更不能说:我不想走,因为看你这样孤零零地,我的心就揪住了,透不上气。
不知道这些话刘皓南到底听进去没。冰鉴里的冰在点点消融,寒气缭绕,如山海幻像。最后,他慢慢闭上眼,不再偏头,像是妥协了。
“随便你吧。”
这次排风听清了。
嘴角和眼睛一起弯起来,像可爱的月牙。
怎么会有这样一张脸?英气,纯真,娇美,又带着几分清冽。几种不可调和的气质,在她身上独特的融杂了。
因为刘皓南不再抵触她的接近,下午林漪送药来时,格外顺利的就让她把药端到了。
药还挺烫,她本想吹吹再喂。刘皓南却一口喝干了,一点不怕烫。等他喝完,林漪帮他换了背后的药,她又找了把流萤小扇帮他扇风。
她看得出刘皓南不愿意,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其实排风不是不会照顾人,那得看对象。从前她伺候太君就伺候得蛮好,天波府上下没有不夸的。
说到天波府,好久没看到少奶奶,太君,八姐九姐,还有小文广了。大半年不见,小文广一定长高不少。她离开时他已经开蒙了,学习态度很不端正,经常被少奶奶打手心。
她不在,大家也会好好照顾他吧。
毕竟是杨家唯一的血脉了。
到了傍晚,林漪安排了两名内侍进来接替她。说她伺候了一天一夜,铁人也经不住。何况她手臂上的伤药还没换。
林漪说这话时刘皓南一直闭目养神不作声。
排风想想也在理,便答应回去收拾一番。简单换洗过,换了药,排风往寝殿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