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位处帝寝中轴后的最深处。
人迹罕至。
小院悠悠然地,掩于重重花树之间。铃音清澈,如一幅神仙画屏在眼前徐徐展开。
离奇的是。
小轩四周没有任何于岸相连的曲桥。
甚至连艘船都没有。
——陛下只一位皇后居在湖心小筑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接近。
从前听过的闲话,再清晰不过的在脑中响起。难道这便是刘皓南皇后的所居之地?
排风打量着。
不像。
太不像了。根本不像一位皇后会住的地方,倒像是修士的别居。
这世上真会有从不在外人前露面的皇后吗?还是,刘皓南压根就没有皇后。所谓的中宫,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传言?
排风盯着那处。
朱窗轻闭。
那里,真的住了人吗……荒唐念头一起,她便自嘲的掐灭了。
杨排风,别再给自己找乱七八糟,骗人骗己的借口了,那么大个的太子在那。皇后又怎么会是假的?
可能这并不是真的湖心小筑吧。
她出神的盯着摇晃的铜铃。
铃铃。
铃铃。
刘皓南。她和他,最终能走到哪里呢……算了,现在才来忧愁这个未免太做作,早干嘛去了?
该怎样便怎样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阵阵清风持续自湖心卷来,花香入鼻。
排风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去。
背后湖心僻静如初,鸣音动听。
她不知道。
在她转身之际,小筑里有什么东西,一根一根的,缓慢亮起。
**
回到寝殿时,偏殿的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紫檀小桌上的药膳已经撤了,刘皓南坐在窗边的妃椅上,拿着本奏折。
一手支颌,似乎没发现她进来。
排风站在那看了他一会。
靠近。
刘皓南没动,奏折还搁在膝头。浓睫垂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居然是睡着了。
她蹲下来。
看那些深重的疲倦,在他睡着后也顽固不散。他眉心发蹙,像梦里还在思考。刘皓南脸色很差,干涸的嘴唇上裂着小口子,凝着几点淡淡的褐色。
她看了一会。轻手轻脚找了张毯子回来,盖在他膝头,然后去抽他手里那本奏折,手指刚挨到纸。
“回来了。”他声音暗哑。
排风顿住,抬眸。那双凤目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正一瞬不瞬望向她。
她弯起嘴角,连着黑眼睛一起。“嗯!”
他也不问她去了哪。
视线沉沉的,像她刚才看见的那汪池水,澄澈而静谧。
“怎么不再睡会了?多休息好的快。”说着,她把那本奏折取走,搁在旁边矮几上。又帮他把膝盖毯子往上拢了拢。
刘皓南不说话,只那样望着她。
排风有些不自在了,咕哝道。“又这么看我,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很干净。”
目光还是不移开。
排风姑娘抿了抿唇,挤进妃椅一角,往他肩头轻轻一挨,雏鸟般的温顺。“那就看吧,看到你腻歪为止。”
她的右手摆在裙摆上。
被珍而重之的牵住。手掌张开,然后,变成了十指交扣。
“不会腻。”
……
虽然排风不想再利用刘皓南对自己的感情与信任,继续刺探某些事。但有些消息还是无法挽回的传进耳里。
那是在整整七日后。
彼时,刘皓南已经投入正常的理政中,不再整日在寝殿盘桓。
排风因为手臂还吊着,帮不上御书房的忙,只能在生活上操点闲心。比如让刘皓南帮忙吃掉她‘吃不下’的另一半药膳。
那日午膳后。
她端着茶盏进去时,刘皓南正在接见几位脸生的大臣。
她本意是要放下茶盏就走的。
却被那人嘴里的话堵在屏风后。
“陛下,姜氏一门现已查抄完毕。家产白银计七百九十万两,其余田地折现约计一千三百万两,另有珠宝书画骨玩皆登记在册。皇城司查处人赃并获,带兵围了府,罪人姜晟供认不讳,承认于南宋官员李景忠,许世安等人暗通款曲,密谋起事。刺杀一事,乃是陛下削去他门下周李二人,往里追查,便想先下手为强。此案牵连甚广,已抓获门生鲍文恭,李现……等一十七人。”
排风被中间那句钉住,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像一群蜜蜂筑巢。什么叫……于南宋官员暗通款曲,密谋起事?
那臣子还在孜孜不倦汇报着。
连同姜埕妻族,上下五百余口,姜晟本人凌迟,直系亲属斩立决,外嫁女赐白绫。五岁以下稚童免死,改为奴籍,两代内不准赎出,终身褫夺考取功名资格。
……她怔怔盯向屏风。喉头好像被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