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听清楚了他的罪状。”
“嗯。”她点头。
“即使如此,你还是坚持替他求情。只因为他曾是宋人吗。”他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于己无关的事实。“哪怕他要我死。”
排风一愣,想要坐直身子,却被他轻轻摁在怀里。“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下意识拔高了,不想被他误会。
刘皓南垂落的发丝蹭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沉望向她的眼睛,此刻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来。
排风忽然有些慌,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没挣开。
“我不是因为他曾是宋人而求情!我只是觉得,不该一竿子打翻所有船!就算姓姜的罪无可赦,他的妻儿做错什么?那些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牵连。他们只是生在了姜家,连选择机会都没有,难道这也是过错?”
她说完,便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她等不到。
刘皓南再次缄默了。
在很久前,在他还是个无辜稚童时,他的家族便被宋兵屠了个干净。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那么多条人命。
却无一人替他们求情。
因为,他们只是生在了刘家。
他没有说这些。
只是看向她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替敌人求情的人,倒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爱的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看似毒舌,实际很柔软,很少年意气,见不得人受苦的她。
哪怕那个人根本罪该万死。
一如那年一线天崖下。
明明他出手便要她的命,她却潜回深渊救他。可能是天意吧。若非机缘巧合,身受重伤,他不会需要她的帮助。
她也活不到看见第二天的朝阳。
偏偏,他需要极了她……
他的目光慢慢转开了,眉睫间凝着几点沉香燃尽般的淡淡倦意。
他的手还搁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拍着。
排风不知道怎么续上这个话题。这个人,明明不久前还在吻她,拥抱她的全部。明明体温还在她背上。
可这一刻,却像退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心脏酸涩的一塌糊涂,排风吸吸鼻子,任由自己窝进他胸怀,紧紧攥着他张开的手掌。“你就这么不愿和我聊这些吗?”
“没有。”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你累了没有,睡吧。”说着,持续轻轻拍在她背上。
排风不喜欢这个回答。
“我不是在替姓姜的求情。”她撑起一点身子,在黑暗中尝试寻找他的眼睛。“是不是宋人都无法掩盖他贪污,刺杀,谋逆种种罪行。我知道你杀过人,但那也是你我认识之前的事,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明白,翻旧账根本没必要。我只是觉得,那些小孩子和女人很可怜。”
浓夜中,那双眸子像沉在静渊中的墨玉,看不清情绪,只知道它们在看她。
“你要我放过她们。”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我不知道。”排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只觉得她们可怜。但这源自我不清楚案情的前后曲折过程,如果她们没有参与此案,那她们就是无辜的。嗯……”
“排风,从前有个孩子,他住晋阳。”
她愣住,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在她印象里,刘皓南很少说这种事。或者说,从未说过。
“那年他七岁。”拍在她背上的手停下了。“宋兵入了城。他父亲是汉朝新立的太子,家里的人,全跑不掉了。”
他的语气平静。
静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父亲的侧妃将他藏进水缸。他在里面泡了一夜,水没过鼻子,呼吸不了,很冷。从那以后,便不能再学游泳。”
排风心呼啦一下揪紧了,想转身,却被那人温柔地禁锢住,动弹不得。“等他逃出来,王府已经没了人。”
他不说‘死’字。
她却听懂了。
那会是一场怎样惨烈的屠杀?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的声线依旧平静。“我说这些,只是告诉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果任由这些孩子长成,你觉得,他们会在哪天成为另一个他?”
他看着她。
黑暗中,那双眼睛有了一丝波动。
“你说的很对。他们生在姜家,无所选择。可那个孩子生在旧皇族,面对命运,也同样没选择。他们无辜,黄河泛滥被卷走的人呢?是否无辜?这世上没哪一件事是绝对的正确,端看你怎么想。就像姓姜的妻儿,她们安然享用了父亲,夫君带来的尊荣,那么大厦将倾时的覆灭是否也该理所应当?”
排风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是为了那个七岁的晋阳男孩?是为那些被牵连的妻儿?还是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认同什么。”刘皓南声音放轻了。“你不需要变成这样的人。”
修长的指慢慢抚上她的脸,认真的,擦去那颗晶莹。“你只需要,不要变成我这样的人。”
排风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上,微微发抖的。“可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了解……”她连声音也发抖了。“但我想要理解你!”
“你不用理解。”他说。
“什么?”
“你不用理解。”温热的气息重复在她耳边。“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你不用替我的选择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