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殿内没掌灯,只有月光从明瓦投进来,铺在黑曜石地砖上,薄薄一层,像糖葫芦结的霜。
排风被刘皓南搂在怀里。
能感觉他的手还停在自己背上,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下巴搁他锁骨上。
黑暗中依旧澄澈的眸还在望向她。
排风触了触他的睫毛。他没躲,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你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她停顿。“这对我很重要。”
“好。”
“今天中午御书房里你们谈论的那两个宋官。你说,不打算和大宋翻脸。我是想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刘皓南神情不变,还是那样沉静。“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她张了张嘴巴。
“我没打算和大宋翻脸,这已经是答案了。”他说。
“真的?”
他颌首。
答的好像也没毛病,是她想多了吗。
或许。
只要刘皓南不再和大宋起干戈。那么,她也能假装以前的一切都翻了篇,就这样掩耳盗铃的躺在他身边吧?
毕竟人眼睛长在前面。
就是要一切往前看的意思。
**
过了中秋,天便一日冷过一日。
宫人们的夏衫也换成有厚度的秋衣,排风左臂也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拆下绷带。
姜晟一案的消息还不时有后续传进来。
基本和她听到的一样。
姜晟本人凌迟,直系亲属秋后斩立决,外嫁女赐白绫,五岁以下孩童免死,旁系亲属流放。
没有任何改变。
这些消息,在排风给他读奏折时看见了。在廊下等他时听见了。在屏风外听林漪压低的汇报时知道了。
每一次,她都有想插嘴的冲动,最后还是忍住。因为没了讨论的必要,那一夜的刘皓南已经把话都说尽。
有时她也会想。
刘皓南其实说的没错。
就算姜晟妻儿于此案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确实享用了开在罪孽之上的富贵荣华。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无辜’?
想到这。
排风愣住了。
自己在干什么?居然在替刘皓南的连坐杀人……找理由?
她愣在那。
不知道是该继续理解那位七岁的晋阳男孩,还是该害怕自己的变化。再在他身边呆下去,她会在什么时候背叛杨家,背叛大宋呢。
接下来的时间过的像本加速阅览的书。
先是辽国的耶律公主入宫辞行。
那时她有事不在刘皓南身边,回来时正好撞见耶律普贤的离去。耶律公主看她候在门边,还剜了她一眼。
那眼眶分明红的。
排风对这位敌国公主也没什么好脸色,按规行了半礼。
这位位高权重的公主目光却穿过她,落在那扇明黄的雪屏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排风脚都蹲酸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手执马鞭,头也不回的离开。
然后。
时间便来到举行籍田礼的日子。
所谓籍田礼。
是由天子亲自耕作田块的吉礼。有祈求来年风条雨顺的功用,也有以‘天子亲耕’的姿态劝勉天下重视农桑。
这也是刘皓南在位期间的第二次举行。
籍田位于京城南郊皇庄内。
清晨。
抵达皇庄的刘皓南先是祭祀了神农氏。
再换上特制的农耕礼衣,左手执耒,右手执鞭,在九名老农和臣子的陪护下,亲自扶犁在地里驱牛行走。
来回走了九趟,再回到台上,观看其他臣子来回扶犁行走。直到耕完地,籍田就交给专门的小吏和佃农完成后续耕种,管理,收获,打理。
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这晚,皇庄内。
刘皓南屏退了左右,换上一袭淡青的长袍,窄腰被绦带束的很细。刘皓南很适合月白,淡青这类颜色。谁要是在他面前穿这些颜色,那就是不自量力。
虽然他穿什么都好看就是了。
“你要出去吗?”排风靠在门框边。
刘皓南转过头。看少女脊梁挺直,浑似箭荷般聘婷。她背着手,神情不解。
“嗯,难得出来。去散散,要不要一起。”
“好啊。”
避开耳目走出来。
籍田礼后的皇庄褪去白天典礼的喧嚣,变得沉寂,静谧,广袤而无垠。干爽秋风自田野那一头吹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特有气息。
排风走在刘皓南身侧。
目光所及,是垄上一派黑压压的,刚收下来的新大豆。豆荚涨鼓鼓的,被太阳晒的松且脆,只要轻轻一触,就有豆子自己争先恐后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