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还有一浪连着一浪的黍子,尚未完成收割。
十月的汴梁,正是晚秋归仓的时节。
两人并肩而行。
另有十来名内侍远远跟在百步开外。
刘皓南牵着排风,渐渐走深了。
在一处田垄边停下,身形投于水渠之上,摇摇晃晃的,像碎掉的银片。“你看,这是稻。”
顺着他视线看去。
只见月下有片还立在地里的庄稼,杆直立,叶子细长,黄澄澄的。
排风点点头。
她当然认识稻,天波府后面也有田,用于平时的吃食提供。大约气候不合适生长吧,稻在汴梁国民度不高,吃的人也不算多。她也是偶然了解。
“好稀奇,怎么现在成熟?”
刘皓南看了她一眼,眸中反射水渠里的月色,一派淡淡。
“因为这是新引进的占城稻。”他解释。“穗长而无芒,粒差小,耐干旱,生长期很短。四月种七月收。收完再种一茬,十月又能收。”
排风闻言一怔。
“一年两熟?”
普通的稻都是一年一收。为了不让土地空置,紧接着是轮种麦的。一年两熟岂不是大大提高了农田利用率?
这是天大好事啊。
“你让种的吗?怎么不推到民间?”她从前听都没听说过!
少女眸光熠熠,万千星光降在那里。刘皓南拨开在她额前飞舞的发丝。“因为目前还在试植阶段。”
“那这是成了吗?”
“今年算是成了。”
“明年呢?”
“要再试种两年,解决掉种植中会出现的新问题,再推至民间。”
“就像你改良的农具和凤取墨?”
排风抬睫,望向眼前人,看月色清楚明白地洒在他肩头。
“你总是考虑的好多。”她真心实意的夸赞。
一边杀人,一边救人。一边抄人的家,一边想着怎么让田里多生粮食。一边把人家娃娃打入奴籍,一边给那些没地的农户租田。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面呢?
可就是这样的多面,才共同组建成这个男人。
刘皓南没接话茬。
月光照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一侧,把那双眼衬得更幽玄了。听说,刘氏祖上出身沙陀异族,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你会觉得自己矛盾吗?”
看完占城稻,两人又继续往前走。
刘皓南随手撷下一朵不知名小花,静静递给她。
“每个人都是矛盾的。”
“那你呢?”她歪头,眨巴眼。
他嘴角牵了一下,显得有些自嘲。
“我尤其。”
排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这句。
这个人,总有叫人无言的本事。说他不对吧,他有对的地方。说他对吧,那些事又实打实让她接受不了。
她也以为自己靠近了他,连这世上最最亲密的事都做过。
但当他坐在那里,平静的决定一堆人生死时。
她才发现,其实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这个会用烧伤的手喂她水的男人,这个会引进占城稻改善民生的贤明君主,和杀人无数的敌国帝王是同一个人。
她做不到只爱这个只对她好的他,再舍弃掉其他部分的他。
其实她见过他很多面了。
或许,就是这无数个瞬间,共同堆成了‘她爱他’。
如果她能像少奶奶那样,嫁给宗宝少爷就把自己当成大宋人就好了,只专心为宗宝少爷一个人就好了。
可惜。
她办不到。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未消失。反而因为亲密了,越发明显。
排风停止了思索。接过那朵淡白小花,看刘皓南站在那,夜风把他散落的发丝拂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正望向她。
眸色深沉。
排风举着那朵花,踮起脚,轻轻吻了他。
那个吻宛如一片桃花瓣柔柔地飘下,带着对枝头不舍的依恋。涟漪轻轻,一圈一圈,慢慢扩散开去。
刘皓南有一瞬的绷紧。
复柔软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捧住少女的脸颊,随即加深这个吻。
夜风持续吹着。
摇过少女的发丝,和她手中的小花。
田野里新播下的冬小麦尚在泥下沉眠,来年春天,它们会破土而出。至于到时候还留在这片土地上的。
是他们。
还是命运的各自分岔,谁又算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