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田礼后,日子继续往前飞驰而去。入冬旨意一道接一道往前朝下达,赐冬衣,增碳薪,设朝会暖炉。
每一样都让人挑不出错。
就像刘皓南的为人。
总是让臣子无可指摘,天生的上位者。
与此同时,辽国,大宋,党项等诸国接连派使臣来汉,提前贺岁。
刘皓南依例设宴款待。安排了教坊乐舞,行酒,行膳服侍。宴后,还要赐金,赐器的彰显国力。
而姜晟一案,在朝上短暂引起一番波澜后,就被刘皓南以怀柔手段压下去了。他是这样的,只要他想,就有办法叫人无话可说。
使臣陆续离汉那几日,御书房的灯火亮得比往常更久。
排风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帘幕半垂,隐约几道人影在御前立着。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这是她在刘皓南面前养成的习惯,让里面人知道她进来了。如果说的事不想让她知道,话题就打住。
但这一次,里面人声没停。
“……身体越发不好了,估计也就这两年。他膝下长子李元昊,性格极为刚强。已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要改变民间发型服饰,废除汉化。并请求李建明废掉旧唐赐姓‘李’,改姓嵬名……”
这个说话的声音很陌生,语气恭敬,压低着在汇报。
排风没有停,端着茶往里走。明黄的帘幕纹路一动,原先说话的人立刻垂下眼,不言语了。
排风压裙上来,将茶盏搁到御案一角,然后退到旁侧,开始整理批阅完的奏折。她做的自然,没引起任何人的狐疑。
刘皓南没看她。
视线落在案前摊开的一张地图上。
“年轻人,果然有脾气。不错,有脾气很好。总比摸不着头脑,什么都要慢慢从头厘清强。这几年,只观风,不搅雨。让他们站稳脚跟前,不做任何事。”
“是。”
“另外。”刘皓南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叩。“也不必传消息回来。以他们目前的位置,估计没什么值得说嘴的消息。若有需要,自会有人单线联系。”
“属下省得。”
排风将整理完那摞奏折抱到一边书架上,一本本把它们按顺序码好。
李建明……
名字这么耳熟。
大夏国主?那个西陲的马背上民族?
刘皓南这是在往大夏安插人手吗。
不像临时起意。
倒像是长期,层层渗透的。步步为营,入朝为官,为军,入枢密院,跟随未来的君主……经手的那些奏折在排风脑子里一本本翻动。
那些关于大夏的边报,关于藩属的处置,关于‘不宜妄动’的朱批。
原来不是不宜妄动。
而是已经在动了。
等那几个人退出御书房,室内重新静下来。排风将最后一本奏折理好,转过身,发现刘皓南正在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怎么了?”她眨眼睛。
刘皓南没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排风走过来,把手塞进他掌心。他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低首,映上一吻。然后,松开了。
被他吻过的手背还在一嗡一嗡发着烫,排风咬了咬唇。看他垂下首,重新开始批阅奏折。
她慢慢走出来。
在廊下坐着。
看来,刘皓南又在她没察觉的地方做了很多事。
听今天的对话。
他在大夏布局已不是三两日之功。
这个大夏,根本算不得什么大国。从来在辽,宋,汉夹缝中生存。这样的国,刘皓南都要想办法渗透。
那大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排风愣住了。
她下意识摇摇头,想把这句话甩出去。
但它已经扎进她脑子里,再难以忽视。
排风在御前呆的足够久了。
她读过太多奏折,见过他怎么处理藩属,敌国的手段。他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把钢刀架到脖子上才反扑的个性,善于未雨绸缪。
能做西夏,就能做大辽,更何况是大宋?
李景忠,许世安。
姜晟案里那两个宋官的名字突然从记忆里跳出。
刘皓南是说过没打算和大宋翻脸。
她信。
但现在想来,不翻脸,不代表不能渗透。不翻脸,不代表不能在大宋内部埋钉子。
他甚至不必主动去埋。
那些投降汉国的宋臣,有多少本就是他的人?那些表面还是大宋臣属,暗地已经偷偷递了投名状的,又有多少?
还有辽国。
他的起势之地。
萧元启,萧天佑,耶律公主,萧女主,这些关系他会放着不用吗?或许,他不是可能用了。而是,已经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