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那场绚烂烟花下刺眼的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林溪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新年第一天,她是被窗外零星响起的鞭炮声惊醒的,眼睛又肿又涩,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把黄铜螺旋桨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昨夜汹涌的难堪和失落经过一夜的沉淀,并没有消散,反而凝结成一种更加绵密而持久的钝痛,弥漫在四肢百骸。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最终,她还是拿起钥匙,却没有再戴回脖子上,而是拉开抽屉,将它扔进了最角落的位置,和那些尘封的旧物放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将昨夜那份自作多情的难堪也一并封存。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把自己彻底埋进了期末复习的题海里。她不再看向窗外,不再刻意绕路,不再去食堂可能遇到他的窗口,甚至拒绝了周小雨一切课外的邀约。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繁重的学业筑起一道厚厚的屏障,试图隔绝所有与他相关的、可能再次刺痛她的信息。
周小雨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陪着她自习,给她带热牛奶,不再追问跨年夜她提前离开的原因。
校园里关于江辰和许蓓蓓的议论,在跨年夜的“同框”之后,似乎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只是声音小了许多,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看来还是有可能啊……”
“跨年都一起过了……”
“许蓓蓓朋友圈发了烟花的照片,虽然没拍到人,但那个角度……”
“可江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这些声音偶尔飘进林溪耳朵里,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紧笔杆,将头埋得更低,用更加艰涩的数学公式填满脑海,不让那些画面有丝毫可乘之机。
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回到最初的状态,回到那条平行线上。他耀眼他的,她平凡她的。那些短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交集,就当是青春里一场美丽又荒唐的错觉。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在你拼命想要避开什么的时候,偏偏让你迎面撞上。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林溪因为一道物理题卡壳,在教室多留了十几分钟。等她终于解开题目,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空旷了许多。
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沿着平时回家的小路快步走着,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小空间。
就在她走到教学楼后门通往自行车棚的那段林荫路时,前方不远处的对话声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身体瞬间僵硬。
那个懒散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磁性的嗓音,她太熟悉了。
是江辰。
而他对话的对象,是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女声,不是许蓓蓓。
“阿辰,你非要这样吗?”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甘,“就因为那点小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飞快地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屏住了呼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江辰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和不耐烦。
“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女生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哭腔,“我当时……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说的都是气话!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能不能……能不能重新开始?”
林溪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这个女生……是谁?他们之间……有过什么?重新开始?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某种隐秘的刺痛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
“呵。”江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后悔?尹依依,你觉得我这儿是垃圾回收站?”
尹依依?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溪的脑海。她记起来了!高三刚开学时,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江辰和一个高三的学姐尹依依在一起过,但没多久就分了。据说……是那个学姐甩的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叫尹依依的女生急了,声音带着恳求,“阿辰,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可我……我一直都忘不了你!你看……”
“那是你的事。”江辰打断她,语气冷了下去,“跟我没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尹依依的声音带上了哭音,“我们以前那么好……那些事你都忘了吗?你明明说过……”
“忘了。”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我记性不好,尤其是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无关紧要?”尹依依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伤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哭喊,“江辰!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是那个姓许的?还是……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树后的林溪浑身一颤,仿佛那个“乱七八糟的人”指的是自己一般,脸颊瞬间失去血色。
“我的事,”江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骇人的低气压,即使隔着距离,林溪也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怒意,“轮不到你过问。”
“滚。”他吐出一个字,简单,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空气瞬间凝固了。
尹依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脚步声响起,是江辰离开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林溪紧紧贴着树干,一动不敢动,直到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压抑的哭声也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她才像虚脱一般,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被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刚才听到的对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尹依依……他的前女友。回来找他复合。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他说“忘了”。他说“无关紧要”。
那么冷漠,那么决绝。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深、更沉的不安所笼罩?
他对待前女友的态度都如此冰冷,那么,他对待感情,是不是也就如此?来得随意,去得干脆,从不留恋?
那他对她呢?那些牛奶、雨伞、喉糖、钥匙……是不是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是不是也终将归于“无关紧要”和“忘了”?
跨年夜他和许蓓蓓并肩看烟花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刚才他冰冷拒绝前女友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反复打磨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