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瘫坐在了沙发上,拐杖随意地扔在一边,受伤的脚踝搭在茶几上,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林溪站在沙发不远处,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沉默在宽敞的空间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医药箱,”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在电视柜下面。”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她说话。她连忙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找到了那个白色的医药箱,抱了过来。
“打开。”他言简意赅。
林溪打开医药箱,里面药品器械很齐全。
“碘伏,棉签,绷带。”他继续闭着眼指挥,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林溪依言找出东西,捧在手里,看着他搭在茶几上、肿得老高、渗着血迹的脚踝,手指微微发抖,不敢动作。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情绪难辨:“不会?”
“不……不是……”林溪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就弄。”他重新闭上眼,将处理伤口的权力完全交给了她,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林溪深吸一口气,跪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碘伏,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擦拭他脚踝上的伤口和周围的血迹。她的动作生涩而谨慎,生怕弄疼他。冰凉的碘伏触碰到皮肤,他的脚踝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睁眼,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近距离地处理伤口,林溪才更清晰地看到伤势的严重,脚踝肿得发亮,皮肤青紫,那道被对方鞋钉划破的口子虽然不深,却依旧狰狞。她的眼眶忍不住又红了,心里漫上一阵细密的疼惜和后悔。如果下午她没有冲出去,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激怒,不会受更重的伤?
她仔细地消毒,然后拿起绷带,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缠绕固定。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惊,也让她自己的指尖像被灼伤般颤抖。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闭着眼,安静得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蹙紧的眉头,泄露着他正承受的痛楚。
终于包扎好,林溪轻轻松了口气,额头上也出了一层细汗。她跪坐在地毯上,看着自己被药水染黄的手指,和他脚踝上那个虽然不算完美但还算妥帖的白色绷带,心里乱糟糟的。
“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嗯。”林溪低低应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踝上,看了一眼那个绷带,又抬起眼,看向跪坐在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的林溪。她的眼睛还红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脸上带着不安和一丝做完事的茫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朝向自己的脚踝,而是朝着她的脸颊。
林溪的心跳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无法思考的大脑。她眼睁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还带着一丝血迹和药水味的手越来越近,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他的指尖,最终极其轻柔地、擦过了她的眼角,抹去了一滴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将落未落的泪珠。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粗粝,带着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溪所有的防御。她的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呼吸彻底紊乱。
他看着她瞬间爆红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声音低沉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喟叹的语调:
“哭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某种……难以解读的陈述。
林溪僵在原地,脸颊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心跳声大得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再说话,似乎极其疲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客厅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暧昧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他安静地睡在沙发上,她跪坐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碘伏的味道和他身上独特的气息。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暴风雨过后,海啸来临前,那种极致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宁静。
林溪看着他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脆弱的睡颜,心口被各种汹涌的情绪填满,那句“我的人”,他指尖的温度,他疲惫的睡颜……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而屋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一颗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剧烈跳动的心。